早上從地下室把車開出停車場時,抖翹的坡度讓人看不到對向是否有車下來。就在即將相會的那一刻,對方停下了,讓我喬好角度先上坡,避免擦撞。
類似的狀況不論是開車——單向道的先後、轉彎時的擦邊;或是走路——對向突然出現一個人……總之,在那些「快要撞上」的瞬間,彼此總會自然而然地閃開,真正發生意外的情況少之又少。
好像和這些陌生人之間,有一種不必言語的感應。這麼說似乎有點神經,也許就只是人本能地避開危險吧。
我的服務對象,幾乎都沒有語言溝通的能力。整天看著他們在生活區走來晃去,我也很少深究他們到底有沒有什麼思緒——反正我總是忙著完成一件又一件照顧者必須做的事。
那天忙亂之中經過小揚面前,他用力拉住我的手臂。我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的他,微張的小嘴、一雙小豆眼直直地望著我。於是我一把拉起他,帶他去午睡。
小揚是個腦性麻痺的院生,走路時張力很大,看起來搖搖晃晃,卻有著很好的平衡力,大多時候是不需要人扶的。然而就在他拉住我的那一刻,我知道——他沒力氣起身,又想睡了。
還有一次要移動到教室,壯壯硬是不肯走,站在輔導員前,指著輔導員跺腳。我不斷口語指示,他就是不動。愣了一下,我什麼也沒多想,便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對他說:
「我的手機在我手上,輔導員拿的是她自己的手機。」 壯壯這才恍然大悟地笑了。
他有一種固著——他知道的東西,一定要清楚地定位在某個人或某個地方。
事後想來,那個當下我其實並沒有分析這些,只是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機拿了出來。
還有坐在桌前寫日誌的時候,果果走到我身邊。我彷彿已經看到下一刻,他坐在馬桶上便便的樣子。於是,我就照著那個「看到」,帶他去如廁了。
想要晚點再吃飯的時候、想要出去走一走的時候、想要老師多看一眼的時候…… 好像就會在某個瞬間,和這些不能言語的院生們,產生一種「同頻共振」。
這樣的共振愈強,工作似乎就愈順手。不過我也全盤接受——感應錯誤、頻率沒對上、彼此生氣的時候,依然存在。想想就算是言語溝通,也常常會有無法確認彼此心意的時刻。
昨天,定定的頻率消失了!誰也找不到。
他在生活區裡沒來由地奔前奔後,揮手打接近他的人,也追打那些根本沒想靠近他的人;發出聽不出意義的聲音,情緒高漲得無法克制。兵荒馬亂之中,他被送往相關的特殊醫療院所。
接下來,機構、醫療院所、家屬三方的言語溝通同樣障礙重重、不明所以。但事情總是這樣——最後,總會慢慢找到一個共同的頻道。
至於定定,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再次打開頻道,然後一點一點地,調回和大家共振的位置。 祝福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