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台南孔廟,時光彷彿被一縷金紅的低語輕輕挽留,凝固在這面紅牆之前。 陽光從飛簷的弧線間悄然滲漏,如舊時硯池傾出的淡墨,一滴一滴,緩緩浸染進赭紅的牆面。那抹紅,已非初塗的鮮紅朱砂,而是經歷三百 餘載的風雨、香火、晨昏與無數低迴的目光, 一層層撫摩成溫潤的熟褐,近乎透明,彷彿能透視磚縫裡藏匿的潮濕青苔氣息、灰泥細屑, 以及每一柱香燃盡後,裊裊昇騰又悄然墜落的煙灰。 光在牆上遊吟。長長的影子自簷角垂墜而下, 宛若古人未竟的行草,筆意蒼茫,卻攜一絲倦怠的溫柔。它們最幽深的所在,正是那一方嵌 入牆體的石碑。碑上「旨奉祀典」四字,筆劃已被歲月磨圓,邊緣生出細碎的風化紋,如老人額間的淺淺皺褶,每一劃都曾被指尖溫存撫摸過,被目光虔誠住視,被無數低聲細語所包圍。午後的斜陽最偏愛這些凹陷的字溝,它們 在光中微微閃爍,宛如淚痕被一縷暖意悄然拭去,又似舊傷在餘溫裡緩緩癒合。 「旨奉祀典」——這四字不是尋常題刻,而是清廷以皇帝之「旨」明令天下:此乃奉旨列入 國家祀典的聖廟,文武官員、軍民人等,至此須肅穆下馬,表達對至聖先師的無上崇敬。它猶如一枚古老的玉璽,悄然鈐印在紅牆之上,守護著全臺首學的尊嚴,守護著從明鄭永曆到清 代康熙以降,那一脈不絕的儒風與禮樂。它提醒路過的人:此處非凡牆,乃宮牆,乃萬仞宮牆在島嶼南端的標緻。 牆腳,一叢瘦細的野草,葉尖恰好探入影子的邊緣,像好奇的孩童,側耳偷聽那四字低語的秘密。風起時,草微微顫,影子亦顫,如舊書頁被輕輕翻動,塵埃在光束中緩緩飛揚,舞成 一場無聲的、永不落幕的祭。 而今,眼前的午後。空氣中浮動著淡淡桂花香,從圍牆外某人家悄然飄來,纏繞進磚縫深處的陳年塵土。偶爾單車鈴聲掠過,清脆如一 滴水落古井,漣漪一瞬即逝。牆不語,只是靜靜佇立,任光在它身上流淌,任影在它身上書寫,任「旨」字承載天皇之命,任「奉祀典」 三字承載三百年不絕的俎豆馨香。它安靜得近乎莊嚴,卻又飽滿得近乎柔軟,像一闋無人完 整吟誦的古詩,在每一次斜陽低垂時,被重新低吟一次。 這面紅牆,不僅是牆。它是午後最溫柔的容 ,盛載所有來過又離去的目光,所有曾響起 又歸寂的聲音,所有被光影親吻過的、沾染塵埃的記憶。它以「旨奉祀典」為徽記,守望著全臺首學的永恆尊嚴,守望著那從明鄭到如今、從永曆到當代的綿長文脈。而我們,只是匆匆的過客,停步凝視片刻,然後攜走一絲被紅牆溫暖過的陽光,繼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