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南北門鹽田在夕陽之下,化作一幅未乾的山水長卷。天
不見雲,卻有金霞萬里;地無高山,卻以水為峰。落日懸
空,如一枚朱砂點染畫心,將整片水域暈成層層流動的赭
與金。水田縱橫,竹架錯落,遠望似枯筆皴擦,又如漁火未燃的
疏林。線條不求工整,卻自成節奏,彷彿古人行筆之間,
留白多於著墨,使虛處成為最深的意境。風過處,波紋微動。
那不是水在流,而是光在行。金色碎影如宣紙上被水暈開的墨,忽濃忽淡,忽聚忽散。
鹽田於是成為一面鏡,也是一池墨——映天、映日、亦映人心。
遠處地平線低伏,如淡墨橫山。無峰而有勢,無雲而有
氣。天地在此收斂了喧嘩,只留下遼闊與靜穆,讓觀者不
自覺地放慢呼吸,如步入空山無人之境。
鹽之生成,恰似修行。烈日為火,海水為源,風為無形之手,時間則是默然的
筆。日日蒸騰,層層凝結,最終留下的不是苦鹹,而是一
粒晶瑩的清明。正如山水畫中,繁筆終歸簡淡,濃墨終入留白。
夕陽漸沉,光由金轉赭,由赭入黯。竹架化為剪影,如古寺殘塔,靜立於水天之際;波光收
斂,彷彿畫卷將闔,餘暉仍在紙背緩緩滲透。此時的鹽
田,不再是景,而成境——可望、可遊、可居、亦可忘。
夜尚未至,畫已無聲。唯有海風帶著微鹹,在天地留白之
處,替夕陽題下一枚看不見的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