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斜斜地落在斑駁的紅磚牆上,牆面還留著歲月磨出的溫潤紋路,像老人掌心的皺褶。木頭招牌低低地掛在那兒,三個字「茉莉巷」寫得樸拙卻篤定,筆畫間彷彿還夾帶著早年婦人們洗衣時哼的小調。旁邊一盞小小的鐵燈泡懸著電線,垂下來,像誰不小心遺落的一句話,沒說完,也沒人急著接。
巷口幾步,就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老街的叫賣聲、鑼鼓聲、遊客的笑鬧聲,瞬間被一層薄薄的空氣隔開,只剩風從巷弄深處緩緩吹來,捎帶著若有似無的清甜。那是茉莉。
不是轟轟烈烈的花香,而是那種午後兩三點、曬得人昏昏欲睡時,忽然從某個人家後院飄過來的味道。白白的花,藏在綠葉間,小小一朵,卻固執地散發存在感。盆栽一盆接一盆,沿著紅磚牆腳排列,有的放在舊輪胎裡,有的擱在生鏽的鐵椅上,有的乾脆直接種在牆縫的裂隙裡,像安平人對生活的態度——縫隙也要開出花來。
矮房們緊緊挨著,一樓的門總是半掩,裡頭偶爾傳出電視廣播的聲音,或是阿嬤用台語跟隔壁喊一句:呷飽未?。牆角有曬太陽的貓,懶洋洋地瞇眼,尾巴輕輕掃過蚵殼灰的地面。遠處有人在晾衣服,竹竿伸出來,剛洗好的白衫在風裡微微鼓動,像還帶著肥皂的潮溼記憶。
這條巷子並不長,卻好像走不完。轉一個彎,又是紅磚;再轉一個彎,還是紅磚。只是光影變了,香氣濃了,時間好像慢了下來。十多年前,有人說這裡原本只是條不起眼的防火巷,後來鄰居們一盆一盆種下花,種下茉莉,也種下了一點安靜的堅持。於是它就這麼成了祕密,成了安平老街最溫柔的背影。
當你從老街的熱鬧裡誤打誤撞走進來,抬頭看見那塊木牌時,心裡會忽然安靜下來。彷彿聽見三百多年前,那些從泉州、漳州渡海而來的先人們,也曾在這樣的巷弄裡,聽風、聞花、等一艘船靠岸。
茉莉巷沒有故事大綱,卻盛滿了氣味、聲音與光影拼湊出的零碎日常。它只是安平眾多小巷裡的一條,卻用最淡的香,提醒你:真正的老街,從來不在人最多的那條路上,而在你願意慢下來、轉進去的某一個角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