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好像又變得複雜了起來。維倫斯基的出現,讓整個局面從一場傭兵團與我們之間的衝突,變成了一盤更大的棋。
愛麗絲連續兩天都泡在作戰室裡,我進去送過一次飯,看到她盯著螢幕上的情報網絡圖,眼神專注得讓人不敢打擾。我把飯放在她旁邊,她連頭都沒抬,只是漫不經心地說了句「謝了」,然後繼續盯著螢幕。
第二天下午,她召集了所有人開了一個簡短的會。「維倫斯基在本地的接觸對象,我們已經基本摸清了。」愛麗絲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名字:「除了楚婉汝提到的周立泰,他還見了港口物流公司的一個負責人,以及本地政界的一個小人物——是市政委員會的一個成員。」
「政界?」阿傑皺眉:「之前不是因為里卡諾的關係,把市政府裡的政客都清理過一遍了嗎?」
「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個委員叫陳昌禾,在港口管理委員會有席位。」愛麗絲說:「港口……你們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你是指軍火入境的通道?」我說。
「對。」愛麗絲點頭
「那又如何?」阿傑十分不解地問。
「意思是,就算不是同黨也沒差,這邊看得主要是利益,對吧?」我將視線投向愛麗絲。
「沒錯,就是這樣。」她十分大方得坦承:「維倫斯基現在在本地做的事情,是在為里卡諾的軍火生意鋪路。這說明他不打算就這麼退場,而是要把根扎得更深。」
「所以傭兵團的問題只是表象。」阿傑說:「里卡諾真正要做的,是在本地建立一條穩固的供應鏈。」
「正確!」愛麗絲說:「而我們之前對傭兵團的騷擾,雖然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但從里卡諾的角度來看,我們只是在啃他伸出來的一根手指。他的身體,還沒有受傷。」
「那我們要怎麼辦?」楚婉汝問。
「先處理掉手指,再想辦法傷他的身體。」愛麗絲說:「灰狼傭兵團這顆棋子,現在已經快走到盡頭了,維克多在化工廠折損了七個人,剩下的人裡,士氣和信心都已經動搖。里卡諾派維倫斯基過來,除了布局新的供應鏈,另一個目的,很可能是來評估傭兵團是否還有繼續用下去的價值。」
「也就是說,」阿傑接過話頭:「維克多現在承受著雙重壓力——一方面是我們的持續威脅,另一方面是老闆那邊隨時可能被換掉的壓力。」
「說到這個,在這種情況下……」愛麗絲微微笑了:「一個老兵最可能做的事情是什麼?」
阿傑思考了會後,果斷搖頭:「不知道。」
聽了阿傑的回答,愛麗絲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然後把視線投向楚婉汝。
「嗯……」接收到視線的楚婉汝,配合的思考了會後,有些猶豫的回道:「請求支援?」
接著,我就收到了來自愛麗絲探究的眼神。
知道躲不過去後,我略作思索,這才開口:「應該是放手一搏吧,畢竟是傭兵。」
愛麗絲指了指我:「聰明。一個被逼到牆角的老兵,最容易做出他最擅長的事情——正面突破。維克多在兩次被我們設計失敗之後,他不會再輕易上鉤,但他也不會坐以待斃。他會策劃一次讓里卡諾看到成果的行動,來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
「而這個行動的目標……」我低聲說,感覺到某種不好的預感逐漸清晰起來:「大概是我。」
畢竟單就價值來看,以我為目標既可以報酬又可以給里卡諾拉回點面子,有鑑於我的身份跟身邊的有生力量,風險也不會很大,屬於是很正常的選擇。
「也有可能是我們任何一個人。」愛麗絲打了個有些勉強的預防針,語氣平靜:「但根據里卡諾的要求,你始終是最核心的目標。消滅你,對維克多來說,是最能重新建立信譽的一張牌。」
沒有去理會她的安撫,我第一時間就提出了一件:「那我是不是要……」
「不。」愛麗絲搶在我說完之前開口:「你不要做任何事情來刻意引誘他們。這正是他們想要的,卻不是我們該作的。我們要做的,是讓他主動暴露,而不是我們準備好什麼然後由我們去追他。」
「怎麼讓他主動暴露?」阿傑問。
「通過維倫斯基。」愛麗絲說,眼中閃著一絲狡黠:「他來布局,我們就讓他的布局出現問題。一旦他在里卡諾面前交代不了,維克多就必須拿出一個看得見的成果來補救。到那時,他主動出擊的機率會大幅提升。」
「具體怎麼干擾維倫斯基?」楚婉汝追問。
「從陳昌禾入手吧。」愛麗絲說:「他是整個鏈條裡最脆弱的一環——他是本地人,有家有業,有官面上的聲譽要顧及,承受的風險容忍度是最低的。只要我們讓他產生足夠的恐懼,讓他覺得跟里卡諾合作的風險遠超過收益,他就會退出。這種人,不會有什麼龐大的野心,只是盲目地追隨蠅頭小利,風險什麼的,是一點也不會想要承擔的,而陳昌禾一退,港口那條路就堵死了,維倫斯基的布局就少了一條腿。」
「讓他產生恐懼,用什麼方式?」楚婉汝問。
「帶一隊小隊去嚇嚇他不就行了?」阿傑胸有成竹的提議。
「不、不需要直接威脅他,那太容易反效果。」愛麗絲想了想:「有時候,讓一個人覺得自己的秘密已經被人知道了,就足夠讓他不安了,祈安,你覺得呢?」
感受到愛麗絲的打量,我思考了會後,這才點頭:「我也覺得不該逼得太緊,萬一產生逆反心理反而得不償失,就照愛麗絲說的做吧,先看看對方是什麼反應與態度,之後再推敲實際的計畫。」
「很好,那就這麼定了。」愛麗絲一臉壞笑的拍板定案。
計劃就這麼定了下來。接下來的兩天,塔莎集中挖掘陳昌禾的背景,找到了幾條他過去的腐敗記錄,以及一些他跟幾個灰色商人之間的交易往來。這些資料被整理成一份匿名報告,通過幾個中間人的渠道,不動聲色地送到了陳昌禾的辦公桌上。
報告裡沒有任何威脅的文字,只是客觀地列出了幾條記錄,但在最後附上了一句話:
「您最近新增的幾位合作夥伴,已經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這就夠了。足以動搖對方心態的證據、模稜兩可且看不出是敵是友的建議,用來動搖一個作賊心虛的人,分量剛剛好。
第二天,塔莎監控到陳昌禾打了一個電話給維倫斯基,通話時間很短,但語氣明顯很緊張。維倫斯基那邊聽起來很不耐煩,但態度有所安撫,而不是壓迫。
我們這邊仍按照計畫,在陳昌禾的周邊做些只有他才能注意到的小動作,持續的給予精神上的刺激與壓力。
果然在第三天,陳昌禾又打了一通電話,這次的態度更加堅決——他要退出。
維倫斯基的聲音在監聽器裡聽起來冷靜得像石頭:「您考慮清楚了嗎?退出是有代價的。」
「我清楚。」陳昌禾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顫抖:「但我更清楚繼續下去的後果。」
電話沉默了幾秒,然後維倫斯基說了句聽不清楚的話,掛斷了通話。
塔莎把這段監聽記錄播放給我們聽,愛麗絲聽完,輕輕地敲了敲桌子。
「很好。」她笑著說:「魚餌被咬了,現在看看維倫斯基怎麼回應。」
維倫斯基的回應比預料的快。
陳昌禾退出後的第二天,塔莎就監測到灰狼傭兵團的通訊裡出現了一串新的指令。這串指令比以前的更加簡短,加密等級更高,塔莎只破解出了其中的幾個片段。
「行動提前。」
「目標確認。」
「最遲……三天內。」
「他們要動了。」阿傑一看到這份報告就站了起來:「而且時間比我們預計的早。」
「因為維倫斯基給了壓力。」愛麗絲分析:「陳昌禾的退出讓他的布局出現了漏洞,他必須用一個能讓里卡諾滿意的成果來穩住局面。所以他讓維克多加速行動。」
「那我們呢?」我問:「我們準備好了嗎?」
「還沒有。」愛麗絲說,臉色比平時嚴肅:「我們的計劃是等他暴露,但沒想到他們會這麼快就被逼到這個地步,這點是我沒預期道的,誰知道他們比我們想得還要沒腦子。三天的時間……」她停頓了一下:「時間很緊,但勉強還夠。」
「怎麼做?」阿傑問。
愛麗絲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這一次,我們不設圈套,也不騷擾。」她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字:「我們要做的是掌握他們的行動計劃,然後在他們出發前,把這盤棋收掉。」
「正面清除?」阿傑眉毛一挑。
「不。」愛麗絲搖頭:「是斷他們的頭。」
她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結構圖,把維克多的名字放在頂端。
「灰狼傭兵團的凝聚力來自維克多。他是這支傭兵團的靈魂,戰術、調度、決策,全部由他主導。沒有他,這些退役軍人雖然個人戰鬥力依然可觀,但作為一支有組織的力量,就會大打折扣。」
「所以你要對付維克多一個人。」我有些不認同的看向愛麗絲。
「不是我要。」愛麗絲看著我說:「而是這是最有效率的辦法。」
「可維克多不可能讓自己暴露在我們面前。」阿傑說:「上次我們設了那麼大一個局,他還是在最後一刻察覺出陷阱,帶著人撤退了。這種人有很強的生存本能,不會輕易給我們機會的。」
「所以我們不去找他。」愛麗絲說:「我們讓維倫斯基逼他出來。」
「怎麼逼?」
「很簡單。」愛麗絲的嘴角微微翹起:「我們給維倫斯基透露一個消息——一個維克多必須親自處理的目標,出現在了一個維克多不得不露面的位置。」
她頓了頓,看向我。
我感覺到某種預感,慢慢地問:「這個目標……是我?」
「你就在這裡,安全得很。」愛麗絲說:「但我們可以製造一個假象,讓維倫斯基相信,你將會在某個地點、某個時間出現,而且身邊的防衛力量很薄弱。維倫斯基把這個消息轉給維克多,維克多為了拿出成果,就必須親自帶人去確認。」
「而那個地點,就是我們的戰場。」阿傑接過話頭,眼睛亮了:「只不過這次可不能再準備像化工廠那樣的舞台了,而是一個我們事先控制好的環境。」
「當然。」愛麗絲說:「而且這次,我們不需要消滅所有人——只需要把維克多這顆頭切掉。沒有了他,灰狼傭兵團就只是一群失去方向的散兵游勇,威脅等級立刻降低一個量級。」
整個計劃的框架就這樣搭起來了。接下來的三天,所有人都在高速運轉中——塔莎開始製造假情報,通過幾個她之前在暗網上摸清楚的信息掮客,把「龍祈安將會在後天出現在某個私人聚會」的消息,用非常隱蔽的方式釋放出去,讓維倫斯基的情報網絡能夠"恰好"查到。
阿傑則帶著人提前在那個所謂的「私人聚會地點」進行了完整的勘察和佈置。
那是一棟半開放式的別墅,位於城南的一個私人社區,是楚婉汝家產業中的一處閒置物業,周圍地形開闊,出入口有限,對我們來說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
「我們在這個位置設置觀察哨。」阿傑在平面圖上標記:「這個位置安排狙擊手。這條路是他們最可能選擇的進入路線,我們在這裡設置預警裝置。」
「那萬一他們不走這條路呢?」我問。
「每一條可能的路線都設了。」阿傑說:「他們只要動,我們就知道。」
我點頭,然後看著那張平面圖,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這場戰鬥,從一開始的資訊不對稱,到現在的反客為主,我們一步步地把局面往有利的方向扭轉。但每一次的勝利都伴隨著代價,而這次的計劃更複雜,牽涉到更多的變數。
「如果維克多察覺到了呢?」我問出了心裡最大的疑問。
阿傑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就會演變成一場硬仗,到時候只能硬拚了。」
「但這次我們在自己的地盤上。」愛麗絲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接過話頭:「而且這次我們不給他留退路。」
這麼說著,愛麗絲便對著待機中的小弟們下達了一連串的任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