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reads 上一直有關於現代詩的爭論，有些人認為現代詩只是「分行的散文」、有些人則認為現代詩有他的特點，但又沒有明確地被指出來。
我認為要寫好現代詩的其中一個方向是「陌生化」，也就是透過不同的手法，把閲讀的摩擦力（理解難度）增加，讓讀者仔細觀察那些「日常經驗」，從而產生詩意。
日常語言是「透明」的，我們會直接穿過文字看到意義，而詩歌語言是「有色」的，在詩歌中，文字本身變成了被觀看的對象。當讀者不能「滑行」通過句子時，他們才被迫停下來「感受」文字。
這篇文章將會講述我對於「陌生化」的心得。
停頓的陌生化
現代詩一個最顯而易見的特徵就是分行，這是初學者也可以立即注意到的。然而很多人可能沒有理解到，分行也可以用來產生詩意。
初學者的作品或許是這樣的：
這一種憂傷是必須要經歷的
我送給他一朵很美的玫瑰花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就好像石頭一樣的沉默
我現在只好把玫瑰拿回來
把它重新送給這片大地
現在這首詩有點像所謂的「分行散文」，我們可以怎樣透過分行來改進這首詩呢？
首先要知道的是，分行和標點符號會影響閲讀的「停頓」，也就是當你看見一個「、」、「，」、「。」和分行的時候，你必須停下來。
在這些刻意切斷的句子之間，就會強調了不同的詞語，例如以下：
這一種憂傷是必須要經歷的
我送給他一朵很美的玫瑰花，他
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好像
石頭一樣的沉默
我現在只好把玫瑰
拿回來，把它重新送給
這片大地
在重新排列以後，「他」「石頭」「這片大地」等等的元素因為位置的改變而被突顯。如果感覺不到，可以嘗試一下念出來。
「他」這一個字單獨放在句尾，是不是有一種突然停頓的感覺？讀到那裏你必須停下「他——」。
其他標點符號也可以有不同的效果，這個留待讀者自己嘗試去探索了。
這種不同於日常說話方式的分行，就是在把日常對話的節奏打破，讓讀者感到陌生，從而產生詩意。
用字的陌生化
很多人會形容詩歌用字「精煉」、「優美」等等，但到底怎樣是好的用字呢？
初學者往往會明確地表述自己的心情：「快樂」「悲傷」等等。然而，直接把心情寫在詩中，就是限制了讀者的心情。
用「陌生化」的角度，就是必須把「傷心」這些心情變得不這麼容易理解。
雖然你的感受是「傷心」但你的感受「不只是」傷心，「傷心」單一個詞語不能形容你的心情，對吧？
當你使用「傷心」這個詞語，就是把你自己的心情「命名」，當心情變得明確，詩意也就消散了。
因此可以嘗試展示你的情緒，而不是說出來（Show don't tell）。回到剛才的例子，「憂傷」或許可以改成「自然法則」，再刪去一些冗餘的詞語讓詩歌變得緊湊：
一種必須經歷的自然法則
我送給他一朵玫瑰，他
沒有說話，就像
石頭一樣沉默
我現在只好把玫瑰
拿回來，重新送給
大地
修改以後，心情沒有被命名，也就有了詩意的空間。
文法陌生化
在現代詩中，可以不按照文法寫作來製造一種陌生的美感。例如詩人廖偉棠的《你的名字是漫長的國境線》中的這一行：
而今夜，你是舞曲，世界是錯誤。
當你看到「錯誤的語法」，大腦會頓一下：你怎麼能是舞曲？應該是「你在跳舞」或者「你像是舞曲」。當大腦被迫思考這種「不合理」的連結時，一種狂熱而耀眼的詩意就產生了。
為剛才的例子加上「錯誤的文法」，或許會是這樣的：
一種必須經歷的自然法則
我送給他一朵玫瑰，他
石頭一樣沉默
我現在只好把玫瑰
拿回來，重新送給
大地
改動之後，他和石頭的連接變得更加強了，也有了陌生的美感。
意象的陌生化
意象是一個討論詩歌時常常提及的詞語，可以理解為「事物所牽連的所有其他事物、特徵和感受」。例如玫瑰作為意象可以牽連：「愛情」「帶刺」「危險」等等。
在初學者寫詩時，往往會採用陳腔濫調的意象例如「玫瑰」「夢境」「雨水」等等。這些意象不是不好，而是讀者太熟悉這些意象了，也就不會感到陌生，詩意也就不存在了。
因此可以嘗試使用一些經典詩歌中不會使用的意象，例如「手機」「藥水」「原子筆」等等任何的日常事物。如果改去這些經典的意象，剛才的例子或許可以寫成：
自然法則，我只是一粒
種子，他
石頭一樣沉默
根系無法萌芽
只能等待
一個漫長的雨季
一塊鬆軟的石頭
種子相比起玫瑰，多了一種「未萌芽」愛情的感覺；無法發芽的根系也可以理解成不能擁抱石頭；雨季也可以理解成發展（發芽）的機會，或者是被拒絕後哭泣的時期。
這些多樣化的解讀在使用經典意象的時候是較難找到的，因為他們總是會讓你不費氣力直接看過去，當你使用不常見的意象時，你的大腦便必須花費氣力去解讀，也就可以找到更多連結了。
「鬆軟的石頭」或許也可以理解成一種邏輯的陌生化，因為邏輯上的矛盾而產生詩意。突顯了感情（發芽）的不可能。
結語
這篇文章講述了怎樣用陌生化提升詩作的水平，分別可以從 4 方面把詩作陌生化：
- 停頓（標點符號和分行）
- 用字（Show don't tell）
- 文法（錯誤的語法）
- 意象（減少使用經典意象）
但除了這 4 項，其實還可以從格式、音韻等等的方向改進，不過這就留給讀者自己探索了。
雖然我寫出了這些改進建議，但技術的進步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你的詩歌閲讀量，當你閲讀量足夠的時候，以上的技巧都會內化，根本不用怎麼去想，就可以寫出來了。
我自己的創作經驗也是如此，我自己沒有想怎麼陌生化、怎麼修辭、用甚麼詞語，詩句就自動從我的腦裏跑出來了。
我的創作階段給大家參考一下：
- 「分行散文」
- 一首詩用上「同一套」經典意象
- 詩行或段落之間有隔空聯繫
- 開始注意到分行和標點符號
- 開始用創新的意象
- 句子之間用「詩意」連接，而不是邏輯
- 用意象系統本身說話，例如把食慾和性慾並置，而不是用「A像B」的格式
後記：哈哈哈，你想得到作者本人甚至沒有投稿過現代詩嗎，我怎麼有這種自信分享心得，如果你喜歡這篇文章，留言告訴我你的寫作心得，有甚麼缺漏也歡迎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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