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個山洞已經過了七天。
田野走得比之前更快,也更沉默。每天天不亮就上路,天黑才找地方歇息。他避開大路,專走山間小徑,遇見村莊就繞過,看見行人就躲藏。手臂上的傷已經結痂,留下一道淺粉色的疤。不深,但很長,從手肘一直延伸到手腕。田野每次換藥時都會盯著那道疤看,像是要把它刻進腦子裡。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提醒他劍有多危險,警告他絕不能再次拔劍。
第七天黃昏,田野站在一處山崗上,向下望去。
遠處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城的輪廓。城牆高大,城樓巍峨,在夕陽餘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城門處有行人進出,車馬往來,雖然隔得遠,仍能感受到那種人煙稠密的氣息。
這是田野離開鑄劍廬後,見到的第一座城。
他從包袱裡掏出老伯畫的簡圖——那是老伯憑記憶畫的,線條粗糙,但標註清晰。圖上標著幾個地名:鑄劍廬在最南邊,往北是「黑風嶺」,再往北是「關州城」,關州城往北還有很長一段路,最後才寫著「止能寺」,旁邊打了個問號。
現在,他到了關州城。
田野收起地圖,猶豫著要不要進城。城裡人多,容易藏身,但也容易惹麻煩。而且他背著劍,雖然用粗布裹著,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麼。
正猶豫間,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這才想起,今天一整天只吃了半個饅頭。包袱裡的乾糧昨天就吃完了,本來打算今天找個村子買點,但一路走來,遇到的村子要麼太小沒店家,要麼他就直接繞過了。
田野摸摸懷裡的銀子。三十兩,老伯的畢生積蓄。他一文還沒花,不是捨不得,是不知道怎麼花。老伯教他打鐵,教他識字,教他做人道理,但沒教他怎麼買東西。
在鑄劍廬,一切都是自給自足。米是種的,菜是種的,肉是偶爾上山打的。需要鹽、布這些東西,老伯會每隔幾個月去一次鎮上,一次買夠半年的量。
田野從沒自己去買過東西。
他在山崗上又站了一會兒,看著太陽一點點沉下去,城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
最後,飢餓戰勝了猶豫。
他必須進城,買點乾糧,再問問止能寺怎麼走。
田野沿著山路往下走,快到官道時,他停下腳步,解下背上的劍,用包袱裡最後一塊乾淨布把它裹得更嚴實。裹了一層又一層,直到完全看不出形狀,只像個長條包裹,這才重新背好。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官道。
官道上人不多,這個時辰大多已經進城或投店。偶爾有馬車經過,揚起一陣塵土。田野低著頭,靠邊走,盡量不引起注意。
走了約莫兩刻鐘,城門到了。
關州城的城門比田野想像的還要高大。門洞深約三丈,兩側牆磚斑駁,爬滿青苔,顯然有些年頭了。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
城門口有四個守衛,兩個在查驗進出人員,兩個在旁邊閒聊。查驗得很隨意,大多是看一眼就放行,偶爾會盤問幾句。
田野排在隊伍後面,手心冒汗。
輪到他時,一個年輕守衛攔住他:「幹什麼的?」
「趕路的。」田野低聲說。
「從哪來?到哪去?」
「南邊來,往北去。」
守衛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背後的長條包裹上:「那是什麼?」
「柴刀。」田野說,聲音有點發緊。
「柴刀?」守衛皺眉,「解下來看看。」
田野心跳加速。但他想起獨眼大漢那次,同樣的問答,同樣的結果。那次他拔了劍,殺了人。
這次不能。
他解下包裹,遞過去。
守衛接過,掂了掂,又捏了捏,確實是刀的形狀。他想解開布看看,但布裹得太緊,一時解不開。加上後面還有人排隊,他不耐煩地揮揮手:「行了行了,進去吧。」
田野接回包裹,鬆了口氣,快步走進城門。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