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關州城的街道比田野想像的寬,能容兩輛馬車並行。兩旁店鋪林立,招牌幌子在晚風中搖晃。有布莊、米店、藥鋪、鐵匠鋪,還有幾家飯館,門口掛著燈籠,裡頭傳來喧嘩聲和人聲。街上行人不少,有挑擔的小販,有騎馬的江湖人,有坐轎的富家子弟。空氣裡混雜著各種氣味:剛出爐的燒餅香,馬糞的臭味,脂粉的甜香,還有不知哪家在做飯的油煙味。
田野站在街口,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太吵了,太亮了,人太多了。
在鑄劍廬十年,他習慣了安靜。白天只有打鐵聲和鳥叫聲,晚上只有風聲和蟲鳴。突然置身這樣的喧囂中,他覺得耳朵嗡嗡響,眼睛也不知該看哪裡。
定了定神,田野決定先找個地方買吃的。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盡量貼著牆邊,避開人群。經過一家飯館時,他聞到了麵香——是那種用骨頭熬的湯底,加上蔥花和醬油,簡單卻誘人的香味。
田野的肚子又叫了一聲。
他停下腳步,看著飯館門口。門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劉家麵館」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但很工整。裡頭有七八張桌子,坐了一半客人,都在埋頭吃麵。
一碗麵要多少錢?田野不知道。他摸出懷裡的銀子,挑了一塊最小的碎銀,大約一錢左右,攥在手心,猶豫著要不要進去。
「小兄弟,吃麵嗎?」一個中年婦人從裡頭走出來,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剛出鍋的陽春麵,三文錢一碗。」
三文錢。
田野不知道一錢銀子等於多少文錢。他攤開手心,露出那塊碎銀:「這個夠嗎?」
婦人看了一眼,笑了:「夠,夠夠夠!一錢銀子能換一百文呢!一碗麵才三文,你這一錢銀子能吃三十多碗!」
田野臉紅了。他不知道自己鬧了笑話。
婦人卻很和善:「進來吧,我給你找錢。」
田野走進麵館,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他把包裹放在旁邊長凳上,緊緊挨著自己。
婦人很快端來一碗麵。粗瓷大碗,湯色清亮,麵條雪白,上面撒著蔥花,還飄著幾滴油花。旁邊還有一小碟鹹菜。
「趁熱吃。」婦人把找的錢放在桌上——九十七文銅錢,用細麻繩串著。
田野看著那碗麵,突然覺得眼眶發熱。
這是他離開鑄劍廬後,吃的第一頓熱飯。
他拿起筷子,小心地夾起一筷麵,吹了吹,放進嘴裡。
好吃。
簡單的好吃。麵條勁道,湯汁鮮美,鹹菜爽脆。田野一口一口吃著,吃得很慢,很仔細,像是要把每一根麵條的味道都記住。
吃到一半時,門口又進來幾個人。
五個,都是江湖打扮,腰間佩刀,腳步沉穩。為首的是個虯髯大漢,進門就喊:「老闆娘,五碗牛肉麵,多加肉!」
「好嘞!」婦人應聲。
五人在中間一張桌子坐下,正好在田野斜對面。他們說話聲音很大,整個麵館都能聽見。
「他媽的,青龍分舵那幫廢物!」虯髯大漢罵道,「三十幾個人,連個老頭都抓不住,還被人反殺了十幾個!傳出去,咱們關東幫的臉往哪擱?」
田野手一抖,筷子差點掉在桌上。
青龍分舵。老頭。
他們說的是鑄劍廬?是老伯?
不對,老伯已經去世了。他們說的是……是他?
田野低頭,假裝專心吃麵,耳朵卻豎起來。
另一個瘦子說:「聽說不是老頭動的手。逃回來的那個獨眼龍說,是個年輕小子,背著一把怪劍,劍法邪門得很,一出手就殺了他們十幾個人。」
「年輕小子?」虯髯大漢皺眉,「多大?」
「十六七歲的樣子。」瘦子說,「獨眼龍嚇破了膽,話都說不利索,就反覆說『劍是黑的』『劍會吃人』什麼的。」
第三人嗤笑:「劍會吃人?我看是獨眼龍被嚇傻了胡說八道。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子,再厲害能厲害到哪去?肯定是青龍分舵那幫廢物自己沒用,找藉口。」
「不管怎麼說,」虯髯大漢沉聲道,「幫主發話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小子敢動咱們關東幫的人,就得付出代價。各分舵都收到畫像了,只要見到人,立刻上報。」
畫像?
田野心裡一緊。他們有他的畫像?
他想起來,獨眼大漢逃走了。雖然當時嚇破了膽,但肯定記住了他的樣子。
「畫像準嗎?」瘦子問:「獨眼龍口述,畫師畫的。」虯髯大漢說,「應該八九不離十。聽說那小子長得挺清秀,像個讀書人,一點不像江湖人。這倒好認。」
田野手心的汗更多了。他低頭吃麵,盡量不引起注意。
但怕什麼來什麼。
瘦子突然轉頭,看向田野這邊:「哎,那邊那小子,看著就有點像啊。」
田野僵住了。
他慢慢抬起頭,臉上保持平靜:「幾位叫我?」
虯髯大漢也看過來,上下打量他:「小子,你一個人?」
「是。」
「從哪來?」
「南邊。」
「往哪去?」
「北邊。」
「背的什麼?」虯髯大漢目光落在那個長條包裹上。
又是這個問題。
田野心裡發苦,面上卻不動聲色:「柴刀。」
「柴刀?」虯髯大漢站起來,走過來,「解開看看。」
麵館裡其他客人都停下筷子,看向這邊。老闆娘從後廚探出頭,臉色緊張。
田野沒有動。
他知道,這次解開,就露餡了。雖然裹了很多層布,但劍的形狀和柴刀還是有區別。而且這些人顯然有備而來,一旦起疑,絕不會輕易放過他。
「怎麼?不敢解?」虯髯大漢冷笑,手按在刀柄上。
其他四人也站起來,圍了過來。
田野看著他們,腦子飛快轉動。
跑?門口被堵住了。打?不能拔劍。解釋?他們不會聽。
怎麼辦?
就在這時,老闆娘端著麵出來了:「幾位客官,麵來了!趁熱吃啊!」
她有意無意地擋在田野和虯髯大漢之間,把托盤放在桌上:「牛肉麵,多加肉!各位慢慢吃,不夠再添!」
虯髯大漢看了老闆娘一眼,又看看田野,似乎猶豫了一下。
田野趁機站起來,放下三文錢在桌上:「老闆娘,錢放這了。麵很好吃,謝謝。」
然後他拿起包裹,就往門口走。
「站住!」瘦子攔住他,「讓你走了嗎?」
田野停下腳步,回頭看著虯髯大漢:「這位大哥,我就是個趕路的,不想惹麻煩。你們吃麵,我趕路,各不相干,行嗎?」
他的聲音很平靜,眼神也很平靜,甚至還帶著點懇求。
虯髯大漢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擺擺手:「讓他走。」
「大哥!」瘦子不解。
「我說讓他走!」虯髯大漢加重語氣。
瘦子不甘地讓開路。
田野點點頭,快步走出麵館。
一出門,他就轉進旁邊的小巷,然後開始跑。不回頭,不停步,一直跑。
他不知道虯髯大漢為什麼放他走,但他知道,這裡不能待了。
麵館裡,瘦子問:「大哥,為什麼放他走?那小子明明很可疑!」
虯髯大漢坐下,拿起筷子攪拌麵條:「因為他不是。」
「你怎麼知道?」
「眼神。」虯髯大漢說,「那小子眼神太乾淨,一看就是沒見過血的雛兒。獨眼龍說的那個小子,一出手殺了十幾個人,眼神不可能那麼乾淨。」
瘦子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也對。不過那小子背的東西,確實有點怪。」
「怪就怪吧,跟咱們沒關係。」虯髯大漢大口吃麵,「趕緊吃,吃完還得去城西分舵報到。幫主說了,今晚要開會,商量怎麼抓那小子。」
五人不再說話,專心吃麵。
而此時的田野,已經跑出很遠。
他在小巷裡穿行,左拐右拐,直到完全聽不見主街的喧嘩,才停下來喘氣。
這是一條很窄的巷子,兩側是高牆,牆頭長著雜草。地上有水漬,空氣中有霉味。遠處有狗叫聲,近處有嬰兒啼哭聲,從某扇窗戶裡傳出來。
田野靠著牆,平復呼吸。
好險。
如果不是那個虯髯大漢判斷錯誤,他可能又要拔劍了。
他不能總靠運氣。
必須盡快離開關州城。
田野直起身,準備找個地方過夜,明天一早就出城。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從巷子兩頭傳來,正在快速接近。
腳步很輕,但很密集,顯然都是練家子。
田野的心沉了下去。
他被包圍了。
(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