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出鞘的瞬間,時間變慢了。
不,不是真的變慢,是田野的感覺變了。周圍的一切——風的聲音,溪水的流動,敵人猙獰的表情,刀鋒破空的軌跡——都變得清晰無比。就像老伯描述的那樣:劍客握劍時,劍就是眼,劍就是耳,劍就是延伸出去的感官。
但田野感受到的,不止這些。
他還感受到一種……飢渴。
不是他的飢渴,是劍的飢渴。那股冰冷的觸感順著手臂蔓延,像無數根細針扎進血管,刺進骨髓,最後鑽進腦子裡。
「殺。」
一個聲音在腦海裡響起,不是老伯的聲音,也不是他自己的聲音。那是劍的聲音——冰冷,空洞,沒有感情,只有純粹的殺意。
「殺光他們。」
田野想反抗,想鬆手,想把劍扔掉。但他的手不聽使喚。手指緊緊握著劍柄,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他想喊,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劍動了。
不是田野揮劍,是劍帶著田野的手在動。
第一劍,刺向左側的黑衣人。那人正揮刀下劈,刀舉到最高處,胸前空門大開。劍尖輕易地刺穿粗布衣裳,刺進皮肉,刺斷肋骨,刺中心臟。
沒有聲音。
至少田野聽不見聲音。他只感覺劍身傳來輕微的阻力,然後是穿透的順滑,就像用筷子刺穿一塊豆腐。黑衣人倒下了,眼睛瞪得很大,滿是驚愕。他到死都沒明白,這一劍是怎麼來的。
第二劍,右側兩人。
劍身一轉,劃出一個半圓。第一個人的喉嚨被割開,血噴出來,在晨光中劃出一道鮮紅的弧線。第二個人想退,但劍太快,刺穿了他的肺。
兩人同時倒下。
田野想閉上眼睛,但眼睛閉不上。他清晰地看見每一個細節:血從傷口湧出,染紅黑衣;手指痙攣著抓向空中,像是要抓住什麼;臉上的表情從凶狠變成恐懼,再變成空洞。
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
劍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條黑色的毒蛇,每一次出擊都必取人命。咽喉,心口,眉心,太陽穴——全是致命處。
田野成了旁觀者。他看著自己的身體在動,看著劍在殺人,卻什麼都做不了。他想喊停,想哭,想吐,但身體不屬於他。
他想起那晚的觸感,想起老伯的話:「這把劍太貪了……它會吞噬用劍者的心志。」
原來是這樣吞噬的。
不是一下子吞掉,而是一點點侵蝕。先奪走身體的控制權,再奪走感情,最後奪走靈魂。到那時,他就不是田野了,只是這把劍的容器,一個會走路的殺人工具。
「不。」
田野在心裡嘶吼。
「不!」
他用盡全力,試圖奪回身體的控制權。手指想鬆開劍柄,腳想後退,喉嚨想發出聲音。但劍的力量太強了。那股冰冷的意志像鐵箍一樣箍住他的意識,越掙扎箍得越緊。
第七個,第八個,第九個……
人一個接一個倒下。有人想逃,但跑不過劍。有人跪地求饒,劍沒有停。有人丟掉兵器投降,劍還是沒有停。
「殺光。」
劍的意志只有這兩個字。
獨眼大漢是最後一個還站著的。他已經嚇傻了,九環大刀掉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葉子。
「饒、饒命……」他跪下來,磕頭,「大俠饒命!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饒命啊!」
田野的劍停在他頭頂一寸處。
停住了。
不是田野控制的,是劍自己停的。像是在戲弄獵物,像是在享受獵物的恐懼。
獨眼大漢趴在地上,抖得更厲害了。尿騷味傳來,他嚇得失禁了。
田野趁著這個空隙,用盡全部意志,大喊一聲:
「老伯——!」
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
劍身一震。
那股冰冷的意志出現了一絲鬆動。田野感覺到,劍在猶豫,在掙扎。
快!他對自己說,快奪回來!
他想起老伯的臉,想起鑄劍廬的爐火,想起那十年平靜的日子。想起老伯臨終前的囑託:「劍是死的,人是活的。別讓劍控制你,要你控制劍。」
「我是田野。」
「我是被老伯養大的田野。」
「我不是殺人工具。」
「回去!」他對著劍喊,「給我回去!」
劍鳴。
不是清脆的劍鳴,是低沉的、不甘的嗡鳴,像野獸被奪走獵物時的咆哮。但劍尖緩緩垂下了。
田野感覺身體的控制權一點點回來。手指能動了,腳能動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感覺到心跳,感覺到手臂傷口的疼痛。
他後退一步,劍尖指向地面。獨眼大漢還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田野看著他,又看看周圍。
十幾具屍體橫七八條地躺著,血染紅了溪邊的卵石,有些血已經流進溪水,絲絲縷縷地散開。晨風吹過,帶來濃重的血腥味。
田野想吐。
他跪下來,乾嘔,卻什麼都吐不出來。胃在抽搐,心在抽搐,整個人都在抽搐。
他殺人了。
不是一個,是十幾個。雖然是劍控制的,但劍在他手裡,是他拔的劍。那些生命,是他終結的。
「對不起……」他喃喃道,「對不起……」
不知道是對死者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還是對老伯說的。
獨眼大漢聽見聲音,偷偷抬起頭。看見田野跪在地上,神情痛苦,他眼中閃過一絲凶光。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裡還藏著一把匕首。
就在他即將抽出匕首的瞬間,田野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對上。
獨眼大漢僵住了。那不是人的眼神。不,準確地說,那不是田野的眼神。空洞,冰冷,沒有感情,只有純粹的殺意。
劍的意志,還沒有完全退去。
「滾。」田野說。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刺進獨眼大漢心裡。
獨眼大漢連滾帶爬地跑了,連刀都不要了。
田野看著他消失在樹林中,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厲害。劍還在手裡,劍身上的血還沒乾,正緩緩往下滴。一滴,兩滴,落在卵石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田野想鬆手,想扔掉這把劍。但他知道,扔不掉。老伯說過,這把劍認主了。一旦認主,除非主人死,否則劍不會離開。
他咬著牙,站起來,走到溪邊。
洗劍。
這是老伯教的:劍見了血,要馬上洗,不能讓血乾在上面,會鏽。
他用溪水沖洗劍身,血順著水流走,劍又恢復了那種深不見底的黑色。洗得很仔細,連劍柄都洗了。然後洗自己的手。
一遍,兩遍,三遍……洗到手指發白,洗到傷口泛白,還是覺得洗不乾淨。那種觸感——劍刺穿人體時的觸感——還留在手上。不是真的觸感,是記憶的觸感,比真實更真實。
洗完,他把劍歸鞘,背好。
該走了。但他走不動。腿像灌了鉛,一步都邁不開。不是累,是別的東西——一種沉重的、黏稠的東西壓在身上,壓在心上。那是十幾條人命的重量。
田野坐在溪邊,看著屍體,看了很久。
太陽完全升起來了,陽光驅散晨霧,照在血泊上,反射出詭異的光。蒼蠅來了,嗡嗡地圍著屍體打轉。遠處有烏鴉的叫聲,它們也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田野終於站起來。
他沒有掩埋屍體。不是不想,是沒有力氣。挖一個坑要很久,挖十幾坑要更久。而且他不能留在這裡,獨眼大漢逃了,一定會帶更多人來。
他必須走。
田野轉身,沿著溪流向下游走去。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很艱難。背上的劍變得沉重,不是實際的重量,是心理的重量。他覺得自己背的不是劍,是那十幾條人命。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停下來,靠著一棵樹喘氣。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不深,但疼。他從包袱裡找出乾淨的布條,笨拙地包紮。
包好傷口,他拿出剩下的半個饅頭。饅頭已經被血染紅了一角——不知道是他的血,還是別人的血。田野看著那抹紅色,胃裡一陣翻騰。但他還是吃了。
一口一口,慢慢地嚼,慢慢地嚥。眼淚不知不覺流下來,混著饅頭一起嚥下去。
鹹的。
吃完,他繼續上路。這一天,田野走了很遠。從日出走到日落,沒停過。他不敢停,一停就會想起溪邊的場景。
黃昏時,他找到一個山洞。
山洞很小,只能容一個人蜷縮著睡。田野鑽進去,卸下劍,抱在懷裡。洞裡很黑,很冷。田野閉上眼睛,卻睡不著。一閉眼,就是血,就是屍體,就是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
「老伯,」他對著黑暗輕聲說,「我沒聽您的話。我拔劍了。」
劍沉默。
「但我沒辦法,」田野繼續說,聲音發顫,「他們要殺我,十幾個人圍攻我。我不拔劍,就會死。」
還是沉默。
「可是……」田野抱緊劍,把臉貼在冰冷的劍鞘上,「可是我寧願死。老伯,我寧願死的是我,不是他們。」
眼淚又流下來,無聲知無息。
洞外,月亮升起來了,冷冷的月光從藤蔓縫隙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田野哭累了,漸漸睡去。
夢裡,他回到鑄劍廬。爐火正旺,老伯在打鐵,一錘一錘,鏗鏘有力。他走過去,想喊老伯,卻發不出聲音。老伯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失望。
「你殺人了。」老伯說。
「我沒辦法……」田野想解釋。
「劍是凶器,用劍的人是兇手。」老伯搖頭,「你忘了嗎?」
「我沒忘,可是……」
「沒有可是。」老伯轉身,背對著他,「你走吧。我沒你這樣的兒子。」
田野想追上去,腳卻動不了。低頭一看,腳下不是地面,是血泊。血泊裡浮著十幾張臉,都是溪邊那些黑衣人的臉。他們睜著眼睛,盯著他,嘴巴一張一合,無聲地說:「兇手,兇手,兇手……」
田野驚醒。
天還沒亮,洞裡一片漆黑。他渾身冷汗,呼吸急促。懷裡的劍,冰冷依舊。
他鬆開手,把劍推到一邊。但想了想,又拉回來,重新抱緊。不能丟。老伯說過,這把劍不能丟。丟了,會落到壞人手裡,會殺更多的人。
田野就這樣抱著劍,睜著眼睛,等到天亮。
晨光從洞口照進來時,他做了一個決定。
去止能寺。
老伯說過,北方有止能寺,寺中或有控制此劍之法。他必須去。否則下一次拔劍,可能就不止十幾條人命了。可能是一百條,一千條,甚至更多。
田野走出山洞,背好劍,繼續向北。
他不知道止能寺還有多遠,不知道路上還會遇到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從今以後,他不能再輕易拔劍。
一次也不能。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