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油價風險激增,為何有的企業反而放棄避險?談企業風險管理的「約束悖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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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許多美國的航空公司,在面對油價風險激增的時候,卻常常反而主動放棄避險?優質企業為何更擔心黑天鵝事件?

要理解這種反直覺的現象,我們就必須要理解現代的企業風險管理理論,筆者希望寫一篇文章,有利大家理解這方面的金融學研究。

何謂企業風險管理?

企業風險管理 (Risk Management),意即利用期貨、遠期合約與交換(swaps)等金融工具來抵銷盈餘波動的實務做法,已成為現代企業營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

不過相當有意思的是,根據新古典經濟學理論,「避險活動」在理想狀態下對企業的盈利沒什麼額外價值 這相當地反直覺。這是出於某種在無摩擦且有效率的市場中,企業的投資人可以自行方散風險,於是企業經營階層不需要分散風險。這所謂的「新古典基準」(Neoclassical Benchmark),則意味著企業經理人在搞進行這些交易並無法創造額外價值 。

然而現實世界與新古典基準相去甚遠,因此這個「新古典基準」(Neoclassical Benchmark)往往都是研究起點。在現實世界,因為外部融資成本的高昂,以及市場摩擦的存在,避險實為極大化企業價值而不得不理解的策略一環。不過,這也是當代Corporate Finance的研究中較弱的一塊,筆者今天想來整理一下目前在金融學界有關的發現。


避險與對沖的基礎:平滑投資與融資

早期的研究,是由Froot、Scharfstein 與 Stein(1993,簡稱 FSS)所提出的企業避險理論基礎,這篇論文叫作"Risk Management: Coordinating Corporate Investment and Financing Policies"。

他們的模型主要是想要講清楚:企業避險跟搞對沖到底有什麼好處?他們的論點建立在「外部融資,通常比內部現金流更昂貴」此一觀察上 。

當企業的內部資金不穩定時,必須在「持續波動的投資水準」或「依賴高昂的外部資本來填補缺口」之間做出選擇,他們認為,透過避險,企業能跨期平滑其內部資源,確保有足夠資本維持最佳投資水平,而無需過度依賴昂貴的外部資金。

雖然基準模型建議企業應進行完全避險,但當企業內部的現金流與外部投資機會之間若存在相關性時,最佳避險策略會變得更加複雜。

比方說,如果企業未來的投資機會,更好在內部營運現金流充裕時,也同步增加(意即兩者正相關),企業可能會選擇減少避險。相反地,若外部融資成本在內部現金流低迷時特別高(即負相關),企業避險的動機則會進一步增強。

換言之,如果企業能夠避險,就能減少使用外部融資,並最大化營運現金流的預期報酬,這是企業避險能增加價值的一個主要來源。

融資以外的考量:黑天鵝、舉債優勢與稅務報酬

風險管理的另一種邏輯,則集中於保護優質企業免受「左尾」(left-tail)極端的黑天鵝事件的影響,並解決誘因不一致的問題。

Smith 與 Stultz (1985) 指出,避險能降低發生極端財務困境的機率,進而提升企業的舉債能力,並能稅務上得到好處。

為什麼增加舉債能力會重要?

因為舉債能力越強,企業越能降低破產或債務積欠(debt overhang)的可能性,企業越不怕舉債,越能開槓桿,以獲取稅務上的利益(債不必繳稅,但股權等equity則要交稅),以此提升企業總價值 。此外,由於各國稅制往往不完美,透過避險平滑盈餘可降低企業的預期稅負,而避免黑天鵝事件的企業,便能夠保持在這種「狀態良好」的方向上持續舉債來營運,此乃風險管理的第二個好處。


經理人與風險管理:以金礦產業為例

第三個觀點則聚焦於經理人本身,而非企業的資本結構。

從經理人的角度來想,企業為了提供適當的激勵,風險趨避的經理人通常被要求持有大量公司股票,導致其個人財富缺乏分散性。

考慮到這層誘因,企業風險管理於是成為了一種為經理人提供保險的方式,針對其無法控制的衝擊進行避險,讓其能專注於績效表現 。

Tufano (1996) 對金礦產業的研究支持了這一點,他利用金礦產業的金價高波動來觀察不同經理人的反應(類似的研究亦見於油價或其他大宗商品價格。)

他發現持有大量股票的執行長更傾向於避險,而持有較多股票選擇權(其價值隨波動率增加)的執行長則明顯減少避險行為 。


避險成本與「約束悖論」

儘管早期理論,認為受財務約束最嚴重的企業,應進行最多避險以保護其投資計畫,但針對工業界、航空公司及銀行的研究經常發現,反而是財務狀況越差的企業,越沒本錢使用衍生性金融商品來避險,這便回到了開頭的問題:為什麼許多美國的航空公司,在面對油價風險激增的時候,卻反而主要放棄避險?

比方說,許多實證研究指出,企業規模或財務健全狀況與(健康地使用)衍生性商品呈正相關 。

這引發了 Rampini 與 Viswanathan 等研究者的主張:避險本身是一項「昂貴」的活動。以他們合寫的2010年的論文"Collateral, Risk Management, and the Distribution of Debt Capacity"來看,要搞對沖分散風險,使用衍生性金融商品,又或是使用避險合約,通常需要企業提供為數甚多的抵押品,又或是需要向金融單位提供保證金帳戶,這些都會大規模地消耗流動性,但越需要避險的公司,往往便是最缺流動性的公司,這便是文獻上的「約束悖論」。

他們後續的研究則使用來自航空業的資料,發現航空公司面臨財務窘境且信用評等下降時,會劇烈減少油價上面的避險措施,因為有限的現金必須優先用於支應日常營運,而非作為衍生性商品的抵押品 。

不過筆者想特別提到,Rampini、Viswanathan 與 Vuillemey (2020)後續一篇談銀行利率避險,在後續的重製中,被發現其主要結果完全無法重現,最終遭到撤稿,也因此讀者在讀這方面文獻時,要保持警覺,這些研究的理論雖然有道理,但現實世界是否照模型運作,我們還是要多多查證。

尾聲

在地緣政治激化的今日,企業之風險管理不可為不重要,而風險管理則需要良好的財政紀律,以及各種靈活的金融工具手段,不過筆者跟在哈佛商學院的老師聊這議題時,大家同意這一文獻對於高科技產業的著墨甚少,諸如半導體、AI等產業,有2026年諾獎得主當中的Philippe Aghion跟Peter Howitt所說的「熊彼得賽道競爭」的問題,而高科技的汰舊與創造性破壞,無疑讓經營本身的風險激增,而理解這一塊對於臺灣等東亞國家甚為重要,是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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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佛學記:鄭紹鈺的寫作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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