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生存與毀滅的辯證
天堂，最高議會 - 環形議事廳。
隨著艾薇爾·天薇帶著那一身銀甲的清冷聲響重新落座，整個宏偉的議事廳陷入了比之前更加深沉、也更加壓抑的寂靜。
她那番冷靜而又殘酷的分析，如同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這場戰爭最醜陋的內核，讓所有高高在上的君王都不得不直面那個最根本、也最令人痛苦的問題為了「生存」，我們是否就該親手扼殺我們發誓要守護的「文明」？
短暫的沉默後，一個充滿悲憫與不忍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水神君王瑟拉·海維緩緩站起。他看著圓桌對面的火神與老劍士，眼中流動著如同深海般的憂傷。
「艾薇爾團長所言極是。」
水神嘆息道，「回想一萬年前，那場大戰過後，人界滿目瘡痍，生靈塗炭。文明倒退回了茹毛飲血的時代。是我們，在座的諸位，花了整整一萬年的時間，才好不容易將人類的文明之火，從一片廢墟之中，重新小心翼翼地點燃、呵護至今。」
他攤開雙手，彷彿手中捧著那脆弱的火種。
「難道現在，要我們為了對抗黑暗，就親手將這得來不易的火種，再次吹熄嗎？讓世界倒退回野蠻與殺戮之中？」
他堅定地搖了搖頭「我……無法認同。」
「附議。」
山神瑪爾瑪·亞爾頓也隨之發聲。他那如同山巒般穩重的聲音，此刻充滿了沉重與憂慮。
「為了對抗邪魔，讓人界重歸於永恆的戰火與焦土……這本身，與邪魔的破壞又有何異？」
山神目光如炬「我們是守護者，不是毀滅者。如果為了勝利，要把世界變成煉獄，那到那時，即使邪魔真的被消滅了，我們所守護的世界，也早已名存實亡。」
雨神、太陽神等其他掌管自然與生命的君王們，也紛紛點頭附和。他們看著那個人類劍士，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欣賞，而是拒絕。他們無法接受如此巨大的犧牲，不能讓這好不容易修復的世界，為了一場註定沒有盡頭的戰爭而自我毀滅。
「愚蠢！簡直是婦人之仁！」
一聲暴喝打斷了溫和派的感嘆。
火神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文件瞬間化為灰燼。他看著眾人退縮的樣子，氣得鬚髮皆張。
「你們說的文明、藝術、和平……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還『活著』！」
火神指著水神的鼻子怒斥道「如果我們都被邪魔消滅了，連命都沒了，還談什麼文明！還談什麼未來！死人是沒有文化的！廢墟之上長不出花朵，但至少能活人！」
就在火神與水神僵持不下時，一直沉默的老劍士再次向前一步。
他並沒有因為被眾神否定而退縮，反而昂起頭，語氣依舊堅定如鐵。
「火神陛下說的沒錯。」
老劍士看著那些反對他的神祇，眼中燃燒著人類特有的韌性，「對我們人類而言，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文明的火種就永遠不會熄滅。我們可以在廢墟中唱歌，可以在戰火中寫詩。」
他握緊了劍柄，聲音鏗鏘有力
「但如果連反抗的勇氣都失去了，只能像圈養的牲畜一樣等待屠宰，那才是真正的滅亡！那才是文明的徹底崩塌！」
「你……！」水神一時語塞。
雙方的觀點在議事廳內激烈碰撞，互不相讓。一方堅持守護文明的底線，一方堅持生存的絕對優先權。
這場關於未來的辯論，再次陷入了無解的死局。
而在這喧囂的爭吵聲中，身為當事人父親的冥王達克特，卻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
他坐在黑色的王座上，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看著激動的火神，看著悲憫的水神，看著狂熱的凡人劍士。
他的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看得很清楚。
即使是最好戰的火神，即使是提出這個殘酷戰術的凡人，他們的核心出發點，依然是為了「守護」這個世界，為了大多數人的「生存」。他們是站在所謂的「大義」這邊。
而這，與他那只想要保護兒子、只想要一個家完整的「私心」，形成了最根本的、也是最無解的矛盾。
原來如此……
達克特在心中冷冷地想著。
在這張談判桌上，從一開始，就沒有我兒子生存的空間。
既然如此，那就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第七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