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北石牌。
一場突如其來的午後雷陣雨剛歇,柏油路面上蒸騰起刺鼻的土腥味,與不遠處捷運淡水線高架橋下傳來的金屬摩擦聲交織在一起,構築成這座城市特有的躁動。在石牌路二段的一間老牌婦產科診所門口,幾根被踩扁的長壽菸頭,正散落在濕漉漉的紅磚道上。
五個正值壯年的男人就這麼的隨性地站在門柱旁,身上那種半正式的襯衫早被汗水浸透。
領頭的男人正是闕震德,他此時正低著頭,雙手神經質地搓揉著,那雙長滿繭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診所內,一聲清脆且宏亮的嬰兒哭聲穿透了厚重的木門,隨後護理師項以安推開門縫,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大聲報喜:
「闕先生,恭喜!」
「是個壯實的胖小子喔!」
「呼——」
闕震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虛脫般地靠在磁磚牆上,隨即顫抖著手從口袋摸出一包菸,給身邊的老兄弟們每人發了一根。
「恭喜啊,震德!」
「你這傢伙總算後繼有人了。」
「不用擔心香火斷掉啦。」
說話的是悅清禾的父親,他用力拍了拍震德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讓闕震德嘴裡的菸差點掉下來。
接著是伊正德、千廣維、玥紹勳也湊了過來,這五個男人是從小在眷村和巷弄間一起打架、翹課、甚至後來一起在台北打拚的老死黨。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男人之間特有的、帶著幾分酒氣與義氣的豪爽笑容。
在那年頭,台灣正處於產業轉型的浪潮,他們五人有的進了貿易公司,有的搞電子加工,有的進了公家機關,但那份兄弟情始終沒斷過。
闕震德點燃了菸,雖然升格當爸的疲累寫在臉上,但眼神裡的得意擋都擋不住。
他看著這四個老兄弟,忍不住調侃道,
「屁啦,你們別在那邊只會說恭喜。」
他瞇著眼看著遠處捷運淡水線正緩緩進站的列車聲,突然靈光一閃,嘿嘿笑了兩聲,對身邊這四個老兄弟,故意扯開嗓門:
「你們四個剛剛在產房門口那臉色是怎樣?」
「在嫉妒喔?」
「嫉妒個屁啦!生兒子是能當飯吃喔?」
「幹,震德你這話就不厚道了。」
悅父嘖了一聲,笑罵道:
「嫉妒個屁啦!」
「生兒子是能當飯吃喔?」
「我們家清禾現在幾個月大就美得跟仙女一樣,」
「以後追她的人排到淡水河去,我才要擔心勒。」
「對啦,震德你別在那邊跩。」
伊正德也跟著幫腔,拍了拍震德的肩膀,
「你看我們這幾家,」
「凝雪、慕羽、映嵐……」
「連還在肚子裡的還沒生的那個,」
「醫生上次都已經偷偷跟我說了,」
「『腿很長、沒看到小香腸』。」
「唉,我看我們這四個這輩子註定是要當國民岳父的啦!」
伊父也跟著幫腔,拍了拍震德的肩膀,
闕震德哈哈大笑,指著他們說:
「所以說嘛!」
「你們這幾家家產這麼大,結果全是生女孩子。」
「以後要是沒人接手,還不是要便宜外面的野男人?」
「我看不如這樣啦——」
他收起笑容,雖然語氣還帶著酒意感,眼神卻變得認真,
「我兒子恆遠,今天剛落地。」
「你們那四個寶貝女兒,要是怕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小子騙走,」
「乾脆通通塞給我們家恆遠照顧好了。」
「反正我們這幾家的交情,這輩子是斷不開了,」
「乾脆結親家結個徹底,全包了,你們看怎樣?」
「指腹為婚?」
「現在這年代還搞這個喔?」
玥父愣了一下,隨即也跟著大笑,
「不過這主意好啊!」
「省得以後這四個查某囡仔(女孩子)被外面的臭小子騙走了。」
「要是恆遠這小子長大了有本事,」
「他能夠讓這四個女孩子都心甘情願跟著他,」
「我這個當爸的沒意見,甚至全包了也可以啦!」
「對啦!全包了也可以!」
「看這小子有沒有那個體力跟本事。」
五個男人在醫院門口笑得肆無忌憚,這番看似荒唐的酒後狂言,在那一刻,卻像是刻進了石牌捷運站下的鐵軌聲中,成了某種不可撼動的契約。
而這一切,全被剛從病房裡走出來、正打算叫丈夫進去簽名的林亞芳聽得一清二楚。
林亞芳不愧是台南望族出身的女子,心思細膩且極具遠見。
她沒有當場拆穿這群男人的胡鬧,反而優雅地靠在門邊,看著襁褓中熟睡的兒子——闕恆遠,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全包嗎?」
「那也要看恆遠這孩子能不能守得住這份家業。」
林亞芳心裡暗自盤算著。
從那天起,林亞芳便開始了她的長達十八年「青梅竹馬養成計畫」。
當恆遠三歲上幼稚園時,林亞芳便親自拜訪了清禾家。
她送上最好的進口洋娃娃,對悅母說:
「哎呀,清禾這孩子真的很乖,」
「我們家恆遠這皮蛋就喜歡跟她玩,」
「不如讓他們報同一間幼兒園,有個照應嘛。」
於是,在石牌捷運站後方的那間貴族幼稚園裡,闕恆遠身邊永遠坐著悅清禾。
悅清禾從小就是那種管科系的胚子,每天幫恆遠整理書包、盯著他吃飯。
到了國小,伊凝雪與千慕羽也陸續加入了這支編隊。
林亞芳甚至還故意買下了石牌國小附近的一棟大樓頂層,不僅是為了闕恆遠讀書方便,更是為了讓其他四家人也跟著買進來。
「這大樓地基穩,又在學區附近,」
「周邊也熱鬧,捷運也有,」
「我們五家人住在一起,」
「孩子們上學也有伴,」
「孩子們長大後感情才不會散。」
林亞芳在一次聚會中,對著正喝著老家親戚常沁宜送來的包種茶的眾人說道。
於是,五個孩子就像是被關在一個精緻的玻璃球裡,外界的誘惑與雜音,全都被五位父親與林亞芳合力擋在了外面。
小學時期的闕恆遠,尚未察覺這份關係的異常。
他只知道,每當他在學校被高年級的人欺負時,悅清禾會第一時間站出來理論,伊凝雪會冷冷地在旁邊記錄對方的惡行,千慕羽會趁亂踢對方一腳,而玥映嵐則會紅著眼眶遞給他OK繃。
當闕恆遠國中時想參加科展時,林亞芳就拜託伊父(資訊業大老)讓伊凝雪也進同一組;
千慕羽想跳舞,林亞芳就幫她選了在闕恆遠補習班隔壁的舞蹈教室;
玥映嵐溫柔體貼,林亞芳就常藉故身體不舒服,讓玥映嵐過來家裡幫忙,順便跟闕恆遠一起念書學習。
這份關係下,五人就這樣在石牌這塊土地上紮了根。
隨著年齡增長,四位女孩對闕恆遠的依附感,從最初的玩伴,逐漸演變成一種帶著壟斷性質的佔有欲。
闕恆遠上高中那年,雖然青春期的躁動,讓他偶爾想逃離這四個女生的視線。
但每當他走在石牌的巷弄裡,悅清禾的叮嚀、伊凝雪的清冷對抗、千慕羽的惡作劇、玥映嵐的體貼,已經像空氣一樣,完全滲進了他的骨子裡。
甚至,曾有一位隔壁班的女孩想試圖遞情書給闕恆遠,結果那封信還沒到闕恆遠手上,就先被伊凝雪在補習班給「意外」攔截了。
那天晚上,林亞芳坐在客廳,看著這四個女孩圍坐在自家地板上討論如何防範「外敵」,林亞芳她只是優雅地啜著茶,嘴角掛著一抹滿意的微笑。
「恆遠,」
「你這次物理要是沒考好,」
「阿姨說會要扣你的零用錢喔。」
伊凝雪推了推眼鏡,在石牌圖書館的自修室裡冷冷地提醒他。
「恆遠!恆遠!」
「你看這件裙子好不好看?」
「是玥映嵐陪我去買的喔,好看嗎?」
千慕羽在放學後的便利商店門口,故意轉個圈,讓短裙的邊緣掃過闕恆遠的手臂,拉著裙擺逗弄他。
18年,他已經習慣了這四個女生的存在,習慣到根本沒想過這份關係,在別人眼裡是多麼驚世駭俗。
這五個人,就像是被那場醫院門口的協定給黏合在了一起。
直到今年夏天,五份入學通知單同時寄達了石牌的這棟大樓。
這座承載著頂尖醫療與理工夢想的殿堂,成了他們下一個戰場【陽明大學】。
這不是巧合,而是林亞芳早在報考前,親自私下找這四位女孩談過話的結果。
她坐在自家客廳那套昂貴的紅木沙發上,對著四位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美得各有千秋的女孩說道:
「陽明大學在石牌這邊,離家近。」
「那裡雖然是傳統名校,但電機、管科、資工、生醫這幾個系都是頂尖的。」
林亞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遠處淡水河的夕陽。
她親自挑選了這間打通後的十六樓大戶,作為五人大學生活的起點。
「清禾,阿姨把這房子的備份鑰匙交給妳。」
林亞芳在搬家那天,拉著悅清禾的手,聲音溫柔卻帶著一種長者的威壓,
「這裡是阿姨跟叔叔給你們五個人的『獨立空間』。」
林亞芳喝了一口茶,視線深沉地看著清禾:
「清禾,妳是最大的,要看好恆遠。」
「這幾年……阿姨不反對妳們互相競爭,但記住,肥水不落外人田。」
「要是哪天恆遠被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孩子勾走了,阿姨唯妳們是問。」
悅清禾看著那串金色的鑰匙,眼神堅定地點了點頭。
這番話,正式開啟了這場在陽明大學校園裡,在石牌公寓內,高達四年、甚至可能一輩子的情感拉鋸戰。
而此時的闕恆遠,正搬著最後一箱行李,踏進那間充滿未知與火藥味的「秘密基地」。
他還不知道,這間房子的鑰匙,不僅開啟了他的大學生活,也開啟了那場父親們口中「全包也可以」的荒誕預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