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鑽石山地鐵站上方的喧囂依舊,但一號月台後方的地底工作室內氛圍已然不同。兩天的休整,讓大戰後的疲憊被一種蓄勢待發的冷靜所取代。
室內,煤油燈的火光映照在三人一貓身上。
老喬換上了一件耐磨的淺卡其色多口袋工裝外套,腳踩棕色帆布靴,看起來像個隨時準備深入叢林的資深學者。那把「渾元傘‧改」依然隨興地掛在銅管上。
貝拉身穿一套全黑的機能壓縮衣,外罩一件軍綠色的短版風衣,腰間斜跨著裝有醫療劑與備用銀刃的武裝帶。她將長髮俐落紮起,綠寶石般的眼瞳在昏暗中透著獵食者般的銳利。
林曉則穿著防潑水的工作褲與快乾機能衫,顯得輕便俐落。她摸了摸耳垂上微微發熱的耳環,心中雖然忐忑,但眼神已不再閃躲。
波波靈巧地跳到林曉背後的背包頂端,獨眼閃爍,三條尾巴有節奏地律動著。
傍晚時刻,地底空間傳來地鐵末班車遠去的震動。四人齊聚在沙發旁,茶几上鋪開了一張發黃的皮質地圖。老喬用手指點在柬埔寨的座標上,語氣凝重,「我們下一個目標是吳哥窟(Angkor Wat)。」
「吳哥窟?」林曉有些驚訝,「那裡不是世界文化遺產嗎?到處都是遊客。」
「那是地表上的樣子。」老喬看著地圖上那些複雜的螺旋狀線條,露出一抹懷念的微笑,「六千年前,我和女媧在東南亞行走時,曾在洞里薩湖周邊利用湖水作冷卻裝置建立過一個『原始基因庫』。裡面封存著三代文明的生物殘碼,甚至還有二代巨獸的複製樣本跟一些基因工程實驗體。為了讓那些培養艙能運轉萬年,我埋了一個很大的『電池』在裡面。只是自從涿鹿之戰後我就沒再回去過,沒想到一荒廢就是幾千年。」
老喬頓了口氣,指尖滑向吳哥寺底下的中央塔位置。 「那不是普通電池,那是『恆星壓縮核』。這幾千年來,吳哥窟周邊長滿了能屏障能量的特殊古樹,加上那裡的建築結構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廢棄地脈節點,所以直到今天,西蒙的光明會都沒發現,在那群石頭佛像底下,還跳動著一顆能供全球運行的心臟。」
「那基因庫呢?」貝拉問道,「如果還能運轉,裡面該不會還關著什麼老古董吧?」
「不知道,但我們需要那裡的『恆星壓縮核』。」老喬神色嚴峻,「那顆電池能支撐病毒體與發射台的長時間運作,否則以我們目前的能量,還沒衝破天幕就會先短路自焚。」
「該走了。」老喬看了眼手腕上的機械錶,提起了桌上那幾袋看似雜物的裝備,輕聲說道。
四人趁著落日後的夜色,搭上一輛紅色的士。
的士在蜿蜒的清水灣道上疾行,兩側是濃密得化不開的樹影。當車子緩緩降入布袋澳時,城市的霓虹已被遠遠拋在山頭。
深夜的布袋澳安靜得有些詭異,只有遠處漁船上幾點搖晃的白燈,以及海浪拍打石灘的沉悶聲響。這裡像是一個時間的褶皺,海面上飄散著一股淡淡的鹹腥味與焚香殘留的氣息。
在村落的最前端,矗立著那座擁有三百年歷史的「布袋澳洪聖宮」。
這座廟宇規模不大,廟牆被海風侵蝕得斑駁,青磚縫隙間隱約可見暗紅色的苔蘚。在當地傳說中,這座廟不只保佑漁民,更曾數次在颱風中散發紅光,將失蹤的漁船強行引回港內。
「老頭,你這身老骨頭還能經得起折騰啊?」
廟門前,一名穿著火紅中式對襟衫的女性抱著胸,神色不善地盯著老喬。她叫祝容,在布袋澳村子裡是人人都敬畏三分的「容姐」。
老喬拎著裝備下車,對著身後一臉戒備的林曉和貝拉介紹道: 「這位是祝容。別看她現在一副隨時要找人打架的樣子,幾千年前,她是這片南方海域唯一的律法。後世傳說中的『祝融』,其實只是她當時實驗室代號的諧音。她跟台北的老謝一樣,都是這一代最早的地脈維護工,只是三百年前他跟我抱怨說更喜歡在海邊聽海浪聲,就幫她搬家到這兒來了。」
「老喬,廢話少說。你要的東西在後港,東西準備好了就快滾。」祝容冷哼一聲,雖然語氣火爆,但看向老喬的眼神深處卻隱藏著一絲老友間的默契。
領著眾人穿過洪聖宮昏暗的偏廳,林曉在經過主祭壇時,驚訝地發現那尊「洪聖爺」神像的基座下,竟然隱約露出了一排數位顯示燈,正規律地跳動著。這座廟,本質上就是祝容的數據機房。
洪聖宮後方的海蝕洞裡,停著一台被黑色帆布覆蓋的怪物。
當祝容掀開帆布時,一架外型流線、通體塗滿黑色磨砂材質的水上飛機出現在眾人眼前。這架飛機的發動機位置被改裝成了類似潛艇的靜音噴泵,機翼兩側鑲嵌著細碎的奧哈利剛金屬絲。
「這架飛機的塗層能吸收 90% 的雷達波。」老喬走上前,輕撫著機身,「但剩下的 10%,得靠妳了,林小姐。」
林曉跨上機艙。就在她坐定的瞬間,她耳垂上的雲雷紋耳環感應到了飛機內部的動力流,紫色晶體爆發出一陣低沉且規律的共鳴聲。
窩在林曉背包上的波波突然直起身子,那隻金黃色的獨眼睜得極大,三條尾巴像孔雀開屏般散開,每一根毛髮都因為磁場共振而微微倒豎。牠的喉嚨深處發出一種極其複雜的音頻,那是由無數細碎電子音編織而成的「滋、滋、嗡——」。這聲音精準地咬合了引擎的鯨鳴,兩者重疊的瞬間,空氣中似乎傳來一聲輕微的氣泡破裂聲——「啵」。那一刻,飛機在物理層面上雖然存在,但在所有電子監控中卻徹底靜默。
「那是鯨鳴波。」老喬坐進駕駛艙,熟練地啟動了那一排複雜的開關,「這頻率能在大氣中偽造出一段『空白數據』。在西蒙的天幕眼裡,我們不是一架飛機,而是一段被系統自動略過的背景雜訊。」
飛機滑入布袋澳平靜的海面,海面上倒映的霓虹燈火逐漸碎裂,老喬猛地推動油門。 「坐穩了!」
機身深處傳來一聲悠長、沉重且帶有水感的回響——「嗚——嗡——」,那真的像是一頭孤獨的巨鯨在深海發出的長鳴。噴泵將海水捲入,發出如同瀑布洗刷岩石般的「嘩——」巨響,隨即轉化為一種高頻的、切割空氣的「咻——」聲。
祝容站在洪聖宮後方的石灘上,手裡提著一盞防風煤油燈。海風吹亂了她的紅衫,她沒有揮手,只是在飛機推動油門的那一刻,朝著海面吐出一口煙圈。
飛機在海面上劃開一道白芒,隨即如同一道黑色的幽靈,猛地扎入漆黑的夜空,直指西南方的柬埔寨叢林。
老喬看著下方閃爍的香港霓虹漸漸遠去。他摸了摸衣領下的鱗片,低聲自語:「我們要回去了。」
祝容目送著飛機遠去,深深吸了一口菸,菸草燃燒發出輕微的「嘶——」聲。她吐出一口火紅色的菸圈,菸圈在空中竟發出了一聲極小聲的雷鳴「劈、啪」。她看著那尊基座下亮著數位燈的神像,不爽地咕囔著:「到底是誰把老娘變成洪聖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