鑽石山地鐵站一號月台末端的那扇生鐵門後,隱藏著一個被時光與地圖遺忘的斷裂點。
這座工作室約莫三十坪大小,地勢深陷,原先是老喬想在 1970 年代偷挖一條直通台北的「幽靈支線」,卻因地殼應力估計錯誤而作廢。如今,這裡成了他在香港的祕密據點。
室內隨處可見那個時代的殘留:粗壯的承重圓柱貼著褪色的墨綠色方格小瓷磚,地坪則是紅白交錯的磨石子地。天花板上,巨大的黃銅吊扇慢悠悠地旋轉著,發出微弱且沉悶的「吱呀、吱呀」,像是這座空間老舊的呼吸。遠處地鐵月台傳來極其模糊的「轟、轟」震動,透過岩壁過濾後,聽起來如同遠方的雷鳴。
然而,這份港式的廉價美學中,卻被貝拉強行塞入了一種跨越世紀的優雅。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厚實的深紫色拉扣真皮沙發,貝拉正優雅地靠在沙發一角,指尖輕搖著一杯標籤泛黃的紅酒,摘下墨鏡的雙眼透著一絲放鬆後的慵懶。林曉坐在她身旁,雙手侷促地捧著酒杯,耳邊那對雲雷紋耳環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閃爍著暗紫色的微光。
波波則把自己蜷縮在靠牆的胡桃木書櫃中,那是這房間最高的視野點,它的獨眼在暗處緩緩眨動,掃視著那些塵封的地質圖紙。
「喀嗒。」
生鐵大門被推開,老喬緩步走入。他收起那把滴水不沾的黑傘,隨意地掛在牆邊一根外露的鏽蝕金屬管線上。
「沒吃到避風塘炒蟹,至少也得吃點咖哩魚丸補償一下。」
老喬嘴裡嘟囔著,手裡提著幾包剛從街邊小販那兒買來的熱食,袋子滲出的咖哩香氣瞬間填滿了這座清冷的岩石空間。他拉過一張老舊的原木長凳,在沙發對面坐下,將那幾包魚丸擱在大理石茶几上,老喬隨手一挑,「噗哧」一聲,竹籤刺穿了Q彈的魚丸。貝拉輕晃酒杯,冰塊與玻璃撞擊發出清脆的「叮鈴」聲,紅酒在杯壁滑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老頭子,你那黑傘再掛下去,那根管子遲早會被你掛斷。」貝拉抿了一口紅酒,語氣帶著戲謔。
「斷了再接就是,這點補修工程我還熟。」老喬自嘲地笑了笑,看著林曉,「吃點吧,林小姐。在九龍的地底,除了地脈能量,就屬這魚丸的味道最純粹。」
林曉看著眼前這個剛才還在黃大仙廟指揮若定、現在卻為了魚丸而碎碎念的大叔,原本緊繃的神經竟奇蹟似地鬆弛了下來。她拿了一顆,那種辛辣且溫熱的口感,讓她終於有了一點「還活在現實中」的真實感。
幾人圍著茶几,在昏黃的燈光下進行了短暫而寧靜的閒聊。直到最後一顆魚丸被吃完,老喬才抽出一條手帕擦了擦手,眼神從閒適轉為嚴肅。
老喬靠在原木凳上。工作室內的吊扇發出規律的吱呀聲,伴隨著煤油燈忽明忽暗的火光,營造出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貝拉,妳在羅浮宮的時候,那群西裝野狗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嗎?」老喬突然開口。
貝拉停下搖晃酒杯的手,眼神微冷,「他們變得很躁動。不是平常那種按部就班的追蹤,而是一種……失去方向的瘋狂。甚至連基本的活口都不打算留了。」
老喬點了點頭,轉向林曉,「這就是問題所在。林小姐,自從妳帶著這東西闖進『須臾』,這世界的運作邏輯就產生了偏差。西蒙手裡原本有一張『計畫表』,他清楚地圖上每一顆棋子該怎麼走,未來幾千年的腳步都在他的節奏裡。但現在,那張表失靈了。原本該出現的『必然』,現在卻變成了『機率』。」
「那剛才在黃大仙廟的測試?」林曉問道。
「剛才那聲龍吟,雖然規模極小,但確實在大氣層外的天幕上戳出了一個黑點。雖然淡化程度低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對西蒙來說,這是他在這代文明中從未見過的『系統漏洞』。」老喬冷笑一聲,「西蒙現在一定在焦慮,他那完美的計畫表竟然出現了偏差。」
老喬壓低了聲音,語氣變得神祕起來: 「更精彩的是,光明會內部並不是一條心。地底那群爬蟲在光明會安插了不少暗子。他們已經收到風聲,知道世上出現了一個能抵銷天幕、脫離方舟監控的『鑰匙』。如果他們能拿到妳耳垂上這團小東西,他們就不必再跟西蒙虛與委蛇,甚至能反過來利用這技術,癱瘓方舟的自動防禦系統,奪取這顆星球的真正統治權。」
「所以……」林曉打了個冷顫,「現在不只是西蒙要抓我們,地底人也想搶這枚耳環?」
「沒錯,大家都在各自盤算。西蒙想補強漏洞回歸正軌,地底人想博一個自立門戶的機會。」老喬站起身,神色凝重,「但在這之前,我們得先問自己一個問題。」
老喬看著林曉,又看了看貝拉。 「經過這次的測試,我們可以確認這次時間和斷裂的關鍵就在於天幕的歸屬權,但我們有對抗天幕的理由嗎?如果要,我們不只要逃離光明會的追殺,還有可能成全地底人的野心。」
「現在放手,我們還是可以低調一點的生活,苟延殘喘個幾百年沒問題。」老喬環視著這座充滿 70 年代氣息的工作室,「又或者我們打開天幕之後,會帶著人類突破界線,發展成另一個樣貌,推翻光明會與地底人的挾持?」
林曉看著鏡子中那對隱約跳動著紫光的耳環。她感覺到那個「新朋友」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壓抑,正發出一陣急促且溫熱的頻率,像是在催促她做出決定。
「躲躲藏藏不是我的風格。」貝拉放下酒杯,指尖銀刃微現,眼神中燃燒著好戰的光芒,「既然未來都變了,我倒是想看看,讓西蒙那老傢伙從雲端跌下來的樣子,地底那些躲躲藏藏的傢伙我也很久沒見了。」
林曉深吸一口氣,看著老喬,「我也是。既然是我打斷了時間,我就得負責把它修好,或者……修成一個不一樣的樣子。」
「好。」老喬露出了一抹欣慰卻又殘酷的微笑,手指猛地指向地圖上的某處,「既然要幹,我們就先解決第一個問題,幫這個小傢伙找個『大電池』。」
「這兩天先在這裡休整,別急著露頭。」老喬看著杯盤狼藉的桌面,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慢條斯理,「我這幾千年也不是白白到處流浪的。雖然西蒙的人脈廣,但我這老頭子在各個時代也交了不少有趣的朋友。既然現在太平山總站那邊肯定佈滿了監控,搭乘維護梭離開顯然不現實。」
貝拉挑了挑眉,晃了晃手裡的紅酒杯,「所以?你要動用那些『老關係』了?希望你的朋友們這次別再收你那些過期的古董金幣。」
「他們比較喜歡我帶點新鮮的訊息去交易。」老喬嘿嘿一笑,眼神深邃,「我得去安排一下新的交通工具。既然地下的軌道被鎖死了,我們就走一條他們最意想不到的路。」
林曉看著兩人神色自若地佈署,心中雖然仍有餘悸,但那股「新朋友」傳來的低鳴讓她感到一陣睏意襲來。在這種高壓的戰鬥與逃亡後,普通人的精神體力已經到達了臨界點。
「我先去休息了……」林曉輕聲說道,拖著略顯沉重的步伐走回工作室後方的休息小間。
老喬與貝拉目送著林曉的背影消失在墨綠瓷磚柱後。直到房門輕輕掩上的聲音傳來,老喬臉上的笑意才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怎麼了?你的表情看起來像是還有什麼事情沒說完。」貝拉低聲問,神色也變得嚴肅。
「貝拉,我有些為難。」老喬長嘆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像是生鏽的齒輪,「我原本以為是那塊青銅磚、或者是那團紫色結晶引發了時間斷裂。但剛才在黃大仙廟,當她安撫那個小傢伙的時候……我有一瞬間看到了他和另一個身影的重疊。」
老喬的眼神像是望向遙遠的時空,帶著思念的語氣說道,「還記得我和你說過,很久以前我有過一個助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