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媞婭三世戴上舊月石項鍊
（插圖為AI生成）
第三十三章、和焰之盟
第一節、回家之路艾芙曆四百二十一年五月十日，瑪蓮塔莉亞的天空剛剛破曉，皇宮西苑的水曜宮依舊靜謐。前夜的消息像一場無聲雷雨，穿越重重驛站與高牆，終於抵達這個帝國的權力中樞。
共治女皇欽命特使蘇菲婭在東南軍區發回密報，內容簡明扼要，卻足以讓帝國上下震動──艾芙爾帝國與流放谷共和國，雙方已正式互認國號，建立邦交。這場自萼綠原之戰以來，延宕將近八年的隔絕，如今終於在山河兩端敲響和解的鐘聲。
阿斯媞婭三世披著繡有蠍獅紋的紫色長袍，立於窗前，靜靜翻閱蘇菲婭的回報。她唇角勾起難以言說的弧度，目光卻越過書頁，落在案頭首飾盒上。那裡靜靜躺著一條古舊的銀鍊，墜飾是一只青紫色月石指環──多年前，這是她親手為安瑟里奧十六歲生日所贈，後來明正軍在萼綠原之戰俘虜安瑟里奧時，將此物送回，作為警告。
阿斯媞婭三世將項鍊取出，指腹緩緩摩挲，久久不語，彷彿這一刻，過往所有的期待、懊悔、憂懼和渴望都凝聚在這幽藍的月光裡。
她將項鍊戴在頸間，這個動作，只有房內的心腹女官瑪格麗特與貼身侍衛卡莉絲拉能看見。兩人對望一眼，並未出聲，深知這一刻無須言語。
處理完回報後，某個久被壓下的念頭忽地浮起，阿斯媞婭三世便帶著卡莉絲拉與瑪格麗特，一同前往皇宮西側的親王殿所。這片寂寥的宮苑，曾是達米安親王與安瑟里奧父子二人起居之地，自從七年多前傳來達米安親王「戰死」的消息後，便奉女皇之令一直封存，無人動用。歲月靜默，宮牆斑駁，花園中草木雜生，石徑兩側落葉堆積，前廳的門板上還隱約可見舊年冬雪的斑痕。
三人踱步進入，腳步聲在空曠的前廳間迴盪，穿過靜寂無人的中庭，推開那扇漆黑發亮的門扉，迎面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熟悉的繪卷──畫中，達米安親王身披甲冑，冒著風雪在風止關領軍奮戰，神情堅毅如舊。繪卷下方的長櫃上，安放著一把鏽跡斑斑的舊劍，一旁的劍鞘上還殘留著一道斜裂─這是它在第三次哨風山脈戰役中得到的勳章。據說，這是親王親手自敵軍將領手中奪得的戰利品，後來成了他的護身之物。
阿斯媞婭三世在劍前站了許久。她伸手撫過冰冷的劍鞘，目光漸漸迷離，似乎看見往昔父親與弟弟曾在這裡對弈、爭吵、談天、練劍的時光。無數家族往事像殘雪一樣在心頭融化，留下無聲的痕跡。
瑪格麗特輕聲問道：「陛下，要將這把劍收好嗎？」
阿斯媞婭三世沉吟片刻，語聲淡淡：「是，把它收起來吧。這把劍或許有朝一日，能夠物歸原主。」
瑪格麗特小心翼翼將舊劍插回劍鞘，再用棉布包裹好，卡莉絲拉則回頭默默看了一眼牆上的畫，像是要將這一刻烙印在心裡。
返回水曜宮後，阿斯媞婭三世立刻喚來首席御前秘書奧蕾希雅，口授旨意道：「速擬正式文書，通報流放谷共和國──朕擬於三個月後，親赴東南軍區外交事務聯絡站，進行國事拜會。並特點名請見政務副長達米安‧艾芙蘭蒂亞與其貼身秘書安瑟里奧‧艾芙蘭蒂亞。措辭務必誠懇，但亦不可失帝國體面。」
奧蕾希雅一邊飛快記錄，一邊小聲詢問道：「需否一併邀請葉明正元帥？」
阿斯媞婭三世輕聲回應道：「那是自然。這場外交拜會，本就為舊人重聚，也是新局的開始。」
詔書草成後，立即用帝國急件送往東南軍區，由蘇菲婭全權處理後續對接。各驛站按舊制點火為號，日夜奔波，騎手接力，七日即抵軍區邊境。
與此同時，阿斯媞婭三世針對兩國貿易另有部署。她命夫婿之一、灰脊山脈軍區出身的凱利安，領命南下，準備作為貿易代表與流放谷共和國協商通商事宜。這位凱利安，早在艾芙曆四百一十四年五月便以談判能手之姿參與「石峽津和議」，處理過無數與南部諸侯間的紛爭。此番被欽點出使，內外皆服氣。僅有朝臣私下調侃道：「共治女皇果然識人善任，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而在水曜宮側廳內，阿斯媞婭三世換下朝服，靜坐於案前。卡莉絲拉與瑪格麗特分侍左右，兩人輪流為她斟茶、攤開書卷。夜色低垂時，三人偶爾閒話家常，更多時候則各自出神。阿斯媞婭三世手指輕觸月石指環墜飾，眼底浮現深深思念。卡莉絲拉壓低聲音，半開玩笑道：「陛下，妳這神情，就差沒在額頭寫上『想家』二字了。」
阿斯媞婭三世聞言一笑，順勢將臉埋進瑪格麗特肩頭：「這世上大概只有政治犯和女皇會這麼想家吧？」語中自嘲又帶一絲溫柔。
窗外月光落在地毯上，照得屋內一片清冷。瑪格麗特低聲說：「夜長夢多，陛下還是早點歇息吧。」阿斯媞婭三世點點頭，卻怎麼都難以入眠，夜裡反覆踱步，直到天色微明。
※※※
隔日清晨，帝都的水曜宮尚未甦醒，只有首席秘書奧蕾希雅與幾名年輕的宮廷秘書已經在偏殿燈下展開新一輪攻防。大地圖攤滿案上，厚厚的行程草稿、安排行宮起居、邊境兵力調動、信使接應、宴會次序，一條條細節填滿牆邊懸掛的帷圖。夜裡喝剩半杯冷茶倒在桌角，筆管滾落地上，沒人有空去撿。
奧蕾希雅一邊翻看行程，一邊苦笑，一邊自語道：「難怪女皇寧可提前讓權，光是這共治的事，就能折騰死人！」周遭的一眾宮廷秘書們聞言，也只是一陣苦笑以對，然後繼續埋首手邊的事務。
事實上，自詔令下達，帝國文武百官都意識到，這一趟「共治女皇巡視」並非尋常。有人稱為國本大事，有人視為歷史性「君臣與故人」的和解，內中蘊含新舊秩序交替的試探。
另一邊，驛站急件日夜兼程南下。蘇菲婭在東南軍區收到詔令後，立即與維多莉亞總督、靖觀院「錦影」與「桐鴛」會商，並準備向流放谷共和國正式發出國書。蘇菲婭筆跡婉約卻鏗鏘，措辭謹慎，反覆斟酌：「帝國共治女皇預定親赴邊境拜會，願由雙方最高層代表出席。」她反覆檢查數遍，才敢鈐印發送。
信件送往谷口關，一路經過軍哨、商隊，終於進入流放谷共和國的政務長官署。這時，李子安、達米安親王、宋寬業、柯拉斯、楊懷質、傅修遠，乃至聽風台主事鄧之信都齊聚討論。傅修遠仍持懷疑態度說道：「這會不會是帝國設局？萬一正副長都被挾持，難道不怕谷地出事？」
李子安略一思索後，正色答道：「要是我們真的都被挾持，那便是直接開戰了，到時便可由軍務長賀蘭書暫代共和國元首。但要想多一層保險，可以讓外務省、政務省副長各留一人，好預防萬一。歷史大勢都走到這一步了，怕得再多，也只是徒增煩惱。」
飛鼠部落的柯拉斯接著打趣道：「何況咱們這個四萬多人的小國家，靠的不就是真誠與膽識嗎？帝國真想動手，早就不是今天的局面。」
商議既定，便由宋寬業、傅修遠各自留下，政務副長達米安親王與安瑟里奧同行，並再徵詢葉明正元帥意願。此時這位流放谷共和國的榮譽元帥，正蹲在藏書閣工地監工，他聽完之後，邊拍掉手上的泥巴邊道：「去見見也無妨，反正這工程還要一段時間才完工。但就是這進度，要叫興邦來盯著。」
回信發往邊境，表明這三人也將同赴會面。谷地官署一派忙碌，副官細細檢查行程，擬定會談流程，準備見證這場前所未有的「新國與舊國」破冰會談。鄧之信與賀蘭書則暗中加強谷內外安保，預防任何突發事件。
這時的流放谷，雖然遠離帝國權力核心，但眾人心中都明白，這場外交會晤不僅是邦交的開始，更是對谷地新政體正當性的首次公開承認。鬼地城的街頭巷尾、酒館與磨坊，百姓間已經開始流傳：「聽說葉帥要見那個新加冕的共治女皇了，帝國真的要認我們了？」也有舊明正軍出身的老兵半信半疑：「前幾年還打得那麼狠，怎麼突然就和好了？」
谷口關城牆上，守夜士兵閒談：「這趟要是鬧出大事，指不定就是又一頁新史書……」老卒喝口酒：「別說史書了，咱們只盼日子能再好過點，冬天能有糧，明年還能繼續種地。」
帝都這頭，阿斯媞婭三世則壓抑不住內心的波瀾。自信件送出，她晚上輾轉難眠。
當卡莉絲拉與瑪格麗特輕聲問及，她半是自嘲半是坦白地說道：「我這是女皇特有的思鄉病吧？明明就在自己家裡，卻又覺得哪裡都不真正屬於自己。」
卡莉絲拉忍不住心疼地抱住她，柔聲道：「妳的家不就在這裡嗎？」
阿斯媞婭三世低語道：「這世上最荒謬的事，就是擁有最多的人，反而最孤單。」三人相視苦笑。
天明之後，共治女皇的秘書團仍然還在討論「巡視與外交」細節，奧蕾希雅對照時間表，寫到雙手發軟。外頭的年輕宮廷秘書一邊修正地圖，一邊小聲嘆氣道：「唉，每回天下大事，背後還不都是我們這些小的，熬夜熬出來的。」
而後世史家回望這場「共治女皇南巡」時，曾有人總結道：
「一場外交，其實是兩個新舊時代的靈魂相遇。那天的信鴿、舊劍與舊月石指環項鍊，不僅牽動了幾個人的命運，也為艾芙曆的新紀元埋下了伏筆。政權更迭終究有跡可循，唯有人心與時代，永遠難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