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房間,映入眼簾的是散亂的筆記與笨重的舊式電腦,天花板盤繞著無數不明用途的大型管道。比起革姐在山莊裡那套井然有序的高科技基地,這裡簡直像是從現代科幻片誤入了八十年代的科幻電影。
「啊!」翟婷瞥見某台電腦旁竟擺著 Kara 的手辦,心中詫異:「這裡居然也有 Stella 的粉絲?」她湊近那台電腦,只見桌上堆滿了晦澀難懂的分子草圖與筆記,不由得暗自嘀咕:「怎麼全是英文……難怪以前老師總說要學好外語。」她環顧四周,發現好幾個空位,想必研究員都趁午休走開了。只是她仍覺納悶,這房間規模不算驚人,難道佔據大量空間的另有他處?
翟婷繼續深入,在轉角處發現了一座向下延伸的樓梯。地毯鋪設至入口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不鏽鋼地板。入口垂掛著幾道透明塑膠簾以調節氣溫,穿過後,又是兩道僅供單人通行的自動門。隨著大門滑開,前方傳來持續不斷的「隆隆」機器轟鳴聲。才踏上鋼製的螺旋階梯,眼前呈現的景象便讓她屏住了呼吸——無數的培養槽。
這些巨大的培養瓶沿牆排列,整齊得令人頭皮發麻,少說也有數十個。每個容器約兩米高,裡頭浸泡著男女不一的人體,宛如恐怖電影場景。翟婷心中駭然:「寺廟地底下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她壯著膽子靠近查看,黃色液體中的人體像博物館裡的標本般靜止,唯有微弱的氣泡與儀器規律的「嘟嘟」心跳聲,提醒著他們仍有「生命」跡象——雖然在這個世界,用「活著」來形容或許並不貼切。
走到一半,她的目光被最深處一個將近兩層樓高的特製培養瓶勾住。裡頭的生物——或許稱為怪物更合適——身長約三米,體型猶如巨大的怪嬰,頭部異常碩大,四肢卻短小萎縮,眼皮浮腫且毛髮稀疏。
翟婷大氣不敢喘一口,緩步來到這巨怪面前,深怕一丁點聲響就會將它驚醒。她輕手輕腳地翻動桌上的文件,渴望尋得蛛絲馬跡,無奈滿紙皆是英文公式與潦草的手跡,以她的學識根本無從辨認。翻找良久,她終於看見一張過膠的硬卡紙,上面有段被黃色螢光筆標記的文字。她壓低聲音喃喃唸道:「The study participants were particularly sensitive to the smell of blood.」
就在這時,培養槽上方的巨大怪物猛然抽動了一下,嚇得翟婷連連後退。只見那怪物的鼻孔劇烈擴張,頭部不斷向上試探,雖然雙眼依然緊閉,兩隻短小的人形手掌卻在培養液中慌亂地抓撓,隨後摸到了內壁,奮力向上攀爬。
眼見怪物似乎想從槽頂翻湧而出,翟婷驚恐萬狀,心中只祈求那容器封得夠死、鎖得夠緊,能將這鬼東西困在原處。她轉身沒命似地奔逃,而那「巨嬰」已游到了液面頂端,鼻子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精準地找到了那道半開的通氣孔。
一陣斷斷續續、混濁不清的聲音從通氣孔溢出,起初是低沈的「嗚嗚」聲與含糊的「叭叭」聲,緊接著,或許是受夠了被束縛的窒息感,一聲尖銳的「哇——」響起,震耳欲聾的嚎啕大哭瞬間貫穿了整間實驗室。
震耳欲聾的哭聲簡直要貫穿耳膜,翟婷被震得一陣暈眩。她緊摀著雙耳,背對著那頭怪物蜷縮在牆角,全身抑制不住地發抖。
「這到底怎麼回事!」
「你們又搞砸了是不是!」
「哪個渾球把『法子』弄醒了?還讓不讓人午睡了!」
研究人員紛紛從各處實驗室衝了出來,場面一片混亂。眾人一進門,就看見一個小女孩正跪坐在牆角,臉色慘白,滿眼淚光。幾名研究員趕緊上前關閉通氣孔,改由封閉管道供氧,試圖壓制住那巨嬰穿透力極強的嚎啕大哭;其餘的人則圍攏在女孩身前,面面相覷,壓低聲音焦躁地議論著:
「她身上有名牌,應該是上面那層過來上課的孩子吧?」
「難說,搞不好是間諜。」
「你是諜報片看多了嗎?這種地方誰會派間諜?耶穌會嗎?」
「保險起見,先弄清楚身份再說。萬一是『老小孩』呢?」
「對對對,你記得年譜計放哪了嗎?」
一名女研究員接過一只外型酷似電子體溫計的儀器,對準翟婷的額頭照了一下。儀器上的數值在「9」、「10」、「11」之間飛快跳動,最後定格在「10」。她將顯示幕轉向身後的同僚,言簡意賅地宣布:「十歲。」
看到這個數值,眾人的猜忌瞬間消散,臉上的表情逐漸轉為關切與無奈。那名女研究員蹲下身,輕聲細語地安撫道:「小妹妹,妳怎麼會跑來這裡呢?」
翟婷此時面對這一大群陌生人的注視,腦袋亂成一團,流露出驚恐與無助,怯生生地答道:「我、我午睡起來想去洗手間,結果逛著逛著……就到這裡了……」
「所以,只是迷路了?」那名女研究員輕聲確認道。
身後一名研究員隨即提出質疑:「但她是怎麼進來的?門不是都鎖上了嗎?」
話音剛落,剛才那名出去買飯的男研究員已匆匆趕回,他擠進人群,厲聲反駁道:「不可能!門我們明明鎖得死死的!」
「可是……門真的是開著的……」翟婷被他突如其來的喝斥嚇得縮了縮脖子,語帶哽咽地辯解。
另一名同行買飯的研究員心虛地拉了拉同伴,低聲嘀咕:「剛才我們走得那麼急,會不會真的忘了……」
「絕對不可能!我明明檢查得清清楚楚!一定是這小屁孩在撒謊!」男研究員為了掩飾不安,語氣愈發尖銳,「退一萬步說,就算門沒鎖,妳也不該亂闖!真是個沒家教的小鬼!」
「怎、怎麼這樣……我真的不是……嗚、嗚哇——」翟婷被這番謾罵徹底嚇壞了,瞬間崩潰大哭。
眼見小女孩哭得肝腸寸斷,周遭的研究員紛紛搖頭嘆息,投向男研究員的目光也充滿了責備。有人勸他別對孩子發這麼大的火,有人則冷嘲熱諷地反問:「那你說她是怎麼進來的?鑽通風管進來的嗎?」
男研究員深知一旦「疏忽職守」的罪名坐實,後果不堪設想。他此時只能死鴨子嘴硬,嘟囔著「這孩子肯定是在裝哭」,語氣卻明顯軟了下來,顯然底氣全無。
女研究員正打算上前安撫幾句並送她回教室,目光卻猛然凝固在翟婷的小腿上。那裡竟沾染了幾抹鮮紅,她驚呼出聲:「難道妳……可是……這、這怎麼會?」她顧不得許多,連忙掏出紙巾替女孩擦拭。
後方一名男研究員見狀,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怪不得!原來『法子』剛才反應那麼激烈,肯定是嗅到了血腥味……不過真奇怪,平時那麼多女同事進進出出,怎麼從沒出過這種岔子?」
女研究員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隨即抱起翟婷直奔二樓教室。
回到教室,正焦急尋人的劉如好聽完來龍去脈後,目光熱熱地盯著翟婷。翟婷抬頭看著兩位大人的交談,注意到劉如好的雙手正劇烈顫抖著。她心裡咯噔一下,以為自己惹老師發了大火,鼻尖一酸,眼看就要哇哇大哭。
豈料,劉如好竟一把將翟婷摟進懷裡。她眼眶含淚,臉上卻綻放出一種近乎狂熱的笑容,激動地顫聲道:「終於找到了……大師的宏願,終於可以實現了!」
就在此時,翟婷臉上的驚恐與淚水瞬間褪去,表情變得平淡如水,與前一刻判若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