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校園的第八天,學校出了一件小事。
體育課,因為我肩膀的關係不能參加正常的活動,老師讓我去旁邊的器材室幫忙整理器材記錄。
這個安排沒什麼問題,所以我乖乖的照做了,花了約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按照老師的吩咐把記錄整理完,然後往外走。在器材室和操場之間的那條走廊上,我看到了秦書苡。
她不是在上體育課,而是站在走廊的一端,手裡拿著一個小紙袋,看起來是要去某個地方,但在注意到我的瞬間,腳步停了一下。
我也停了一下,兩個人在走廊上保持著幾公尺的距離,對視了一秒。
然後我繼續走,往她那個方向,打算從旁邊經過。
她沒有讓路,而是開口說:「小安……」
「別這樣叫我。」我停下,冷冷地看著她:「有什麼事?」
「我想跟你說件事。」她說,聲音很穩,但眼神裡有某種費了力氣才維持住的東西:「關於以前的事情。我知道說對不起可能不夠,但我……」
我抬手制止了她虛偽的矯情:「說重點。」
「我沒有辦法假裝那些事情沒發生過,你也是,我能看出來。」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找下一句話的力氣。
「所以?你叫住我就是為了幫我回憶回憶以前帶給我的傷害的嗎?」
「不、不是這樣。」她一臉傷心的否認。
「那是什麼?」我一臉不悅的看著她道:「總不是讓我大度點的吧?」
「你誤會了,我不是要你原諒我。」她繼續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沒有忘記那些事情,我也沒有覺得那些事情是沒關係的。我知道那段時間對你來說很糟糕,這件事情,我是知道的。」
我看著她,讓她說完,沒有打斷。
她把這段話說完,視線和我對上了一下,然後稍微偏開了一點。
「好,我知道了。」我說道,語氣平淡,更多的是不耐煩。
我懶得繼續跟她玩這種像是狗血八點檔一般的劇情,直接斷開才是正途。
「就……只是這樣?」她問,語氣帶著一點難以掩蓋的困惑與失落。
「不然你想要我說什麼?」我問,語氣沒有刻意的銳利,但也沒有特別柔和。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垂下腦袋,搖了搖頭:「沒有,你說的沒錯,我不能要求你什麼。」
「嗯。」我說,然後從她旁邊走過去,繼續往外走。
走了幾步,背後沒有傳來聲音,我沒有回頭。
走廊上很安靜,操場那邊傳來體育課的噪音,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我把剛才那段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有一部分的自己知道,她說的那些話是真實的——她確實在那件事情上有愧疚,而且這種愧疚不是做給別人看的。
但知道這件事,和能夠把它翻篇,是兩件不一樣的事情。
那段時間,我被推到所有人的對立面,被孤立,被議論,成為一個眾人可以隨意指責的靶子——這些不是說一句「我知道那段時間很糟糕」就能抹掉的。我不打算把它當成一輩子過不去的事,但我也沒辦法假裝它不存在,更沒辦法用一個很快的寬恕來敷衍自己。
所以我只能繼續這樣——保持距離,不衝突,不靠近。
這樣就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不然還能怎樣,總不至於讓我試著氾濫一下聖母心吧?至於這條線最後會走到哪裡,我不知道,也不打算現在就去想。
第十天,塔莎帶來了一個讓人不太舒服的新消息。
看著她難看的臉色,我忍不住開口:「怎麼了?出問題了?」
「那輛深色轎車又出現了。」她說:「這次不是在校門口,而是在你放學後走的那條路上,距離轉角大約三十公尺的位置,停留了大約四十分鐘。」
「時間點呢?」愛麗絲馬上追問。
「下午四點半左右。」塔莎說:「對應的是你放學後走路到停車點的時間段。」
「也就是說……」愛麗絲朝我這看了過來。
「他們在確認我的路線。」我一臉平靜道。
「而且這次停的位置,比第一次更近了一點,但角度更隱蔽,說明他們在修正前一次的觀察位置。」塔莎說:「這不是隨機的停車,是有計劃的位置選擇。」
愛麗絲把手指輕輕敲在桌面上,節奏很慢,像是在計算什麼。
「前期偵察的密度在增加。」她說:「上一次是校門口,這一次是放學路線,下一次可能是你在學校裡的活動規律,或者你和誰有接觸。」
「然後他們會動手。」阿傑從一旁說,語氣很平,不是在說一件嚇人的事,只是在陳述一個邏輯推論。
「大概率。」愛麗絲點著頭道:「但我們現在還不能確認時間點,也不確認他們打算用什麼方式。上一次他們用的是傭兵硬衝,失敗了。這一次,經歷了這麼長時間的前期觀察,他們打算用的方式,應該會更精準,也更難預判。」
「更難預判的方式。」我在腦子裡把這幾個字轉了轉,然後說:「是針對我本人,還是針對我周邊的人?」
愛麗絲沉默了幾秒,說:「你想到了什麼?」
「秦書苡。」我自然的聯想到她:「你之前說她對我太明顯了,她可能是一個施壓點。如果里卡諾這次打算用更精準的方式,動她的可能性……」
「也不是不可能。」愛麗絲說,語氣沒有變,但眼神緊了一點:「這個可能性,我一直沒有排除。」
「那我們要怎麼辦?」我問。
「你繼續照常上學吧。」愛麗絲嘆了口氣:「但我這邊會安排人在學校周圍加強巡查,特別是你的行動範圍,以及……那個叫秦書苡的女生的行動範圍圈內。」
我沒有立刻說話,把這個安排在腦子裡消化了一下。
「她不知道任何事情。」我補充了句。
「我知道,可我們知道沒有用呀,選擇權不在我們身上。」愛麗絲說:「而且,某方面來說,正因為她不知道,所以才更容易被利用。」
「真討厭啊……」我忍不住的抱怨道。
接下來的幾天,表面上風平浪靜。
學校的生活繼續照常進行,期中考越來越近,班上的氣氛開始帶著一種淡淡的緊張,老師加快了進度,作業量也多了一些。我把補充講義的進度追上了一大半,剩下的部分按照班導安排的節奏繼續補齊。
吳品瑜有一天在學餐問我說:「你最近看起來狀態還不錯耶,是不是事情都處理好了的關係?」
「有嗎?我怎麼沒感覺。」我一臉狐疑的反問:「問這個幹嘛?」
「我就是想說芷韻也躲很久了,如果事情都辦好了的話,就可以讓她回學校了。」
「喔~這樣呀。」我點點頭:「不過事情還沒結束呢,再讓她等等吧。」
「好叭。」她撇了撇嘴,然後又重新挑起話題:「不過你最近看起來整個人的狀況真的好了很多耶。」
「是嗎?」我說。
「嗯。」她說,用一種帶著幾分觀察意味的眼神看著我:「就是比剛回來的時候,看起來更……安穩了一點。」
我想了想,說:「可能是習慣了吧。」
「習慣了什麼?」她問。
「習慣兩個地方同時轉。」我說,說完覺得這話說得太直,加了一句:「就是說,一邊追進度一邊養傷,多線並行,習慣了就好了。」
說完後我才驚覺,轉得有點硬了。
不過,吳品瑜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說:「那就好。」
她的善解人意讓我鬆了口氣。
第十三天,秦書苡的事情出現了一個新的動向。
那天下午放學,我照常往停車點走,走到一半,手機震動,是塔莎。
「秦書苡今天放學後沒有走平常的路線。」塔莎的訊息說:「她繞了一條路,在一個不太對的地方停了大約十分鐘,然後才回家。那個位置……是一個監控盲區。」
我停下腳步,站在路邊,把這條訊息讀了兩遍。
「有人跟著她?」我打字問。
「不確定。」塔莎說:「但她在那個監控盲區裡停留的那十分鐘,我沒辦法確認她在做什麼,也沒辦法確認她身邊有沒有其他人。」
「告訴愛麗絲了嗎?」我說。
「已經通知了。」塔莎說:「BOSS說你照常回來,不要改變行動節奏。」
我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停車點走,腳步維持著平常的節奏,但腦子裡的某根線繃得更緊了一點。
監控盲區,十分鐘,不明原因的繞道。手法太粗糙、太明顯,可是效果卻很明顯,我的確因此而感到煩躁。這幾個細節加在一起,說明的事情,我不想去想,但又不能不想。
第十五天,事情有了一個確認的進展。
愛麗絲把追蹤結果整理出來,在例行更新的時候說:「秦書苡那天在監控盲區裡,確實有人跟著她。根據事後的路線重建,跟蹤者在她停下的那十分鐘裡,跟她有過一段短暫的接觸,然後離開了。」
「接觸?」我說:「有查出是什麼性質的接觸?」
「目前不確定。」愛麗絲說:「但秦書苡那天放學回家之後,行為模式有些異常——她的手機幾乎沒有上網的痕跡,在家裡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而且就在今天,她在學校有兩門課的出席紀錄,出現了記錄上的空白。」
「空白?曠課?」我愣了一下,畢竟習慣性的忽視對方的存在,所以一時之間我也沒想到是什麼時候人不見的。
「你們不是同班嗎?」愛麗絲一臉無言地看著我:「你一點都沒發現嗎?」
這問的我有點尷尬,只好心虛的撇開視線。
「她請假了?」我下意識的轉移了話題。
「不,她沒有走。」塔莎說:「那時候她應該還在學校裡,但在某一段時間裡,她的行動軌跡從我們能夠追蹤的範圍裡消失了,和那天的監控盲區情況類似。」
我沉默地聽著,並把這些資訊拼在一起。
「有人在偷偷的聯繫她,而且看樣子應該的確是來真對我們的。」我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嗯,這是最合理的推斷。」愛麗絲說:「而且這個人,很可能是在利用她來傳遞一些信息,或者在試探她對你的了解程度。」
「如果他們在問她關於我的事情……」我說。
「她知道的,說實話,不算少。」愛麗絲說,語氣很平,但帶著一種我需要仔細聽的意味:「她在學校裡對你的關注,在對方眼裡,會被解讀成某種程度的接近。他們會認為,她可能知道一些關於你生活和行動的細節。」
「但她實際上不知道。」我說。
「對。」愛麗絲說:「但問題是,如果對方認為她知道,她就已經是一個有價值的施壓點了。」
我把這件事在腦子裡壓了一下,最後開口:「那我們現在要怎麼做?」
「保護措施再升級一個等級。」愛麗絲說:「在秦書苡的行動範圍外圍,安排人保持跟蹤,確保她不會再進入監控盲區。如果對方試圖第二次接觸她,我們就能在那個時候介入。」
「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我忍不住開口。
「你說呢?」愛麗絲白了我一眼。
我無奈的嘆了口氣:「那目前的情況要讓她知道嗎?」
「她不需要知道。」愛麗絲說:「知道反而可能讓她的行為出現異常,反而暴露了我們的保護行動。」
「也是。」我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安排。
只是,走出作戰室之後,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把這整件事的輪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秦書苡被人利用了,而且有很大的概率是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那些對我的關注,她的那些欲言又止的視線,她走過來說的那幾句話——這些在她自己眼裡,大概只是她試圖彌補某件事情的嘗試,但在另一些人眼裡,這些行為把她變成了一個可以拿來用的棋子。
我對她那些翻舊帳的行為並不感冒,可不代表別人也是同樣的看法。我們之間的關係也不會因為她的想法以及她做了什麼而消失。但我也沒辦法在知道這件事的情況下,還繼續裝作這件事跟我完全無關。
「好煩啊。」我再一次感覺到了心累。
這兩件事,現在就這麼並排放著,沒有答案,或許也得不到答案,我能做的就是繼續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