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邯深
莫夏寺
邯深近來常獨自坐在沙坑邊練字。
日頭斜照，他一筆一劃地在沙上勾勒，神情專注，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掌中的字形。
不遠處，原本好動的夏寺卻被晾在一旁，氣得臉都鼓了起來。
這個呆頭哥哥，偏偏毫無察覺。
他早已沉入自己的世界裡。
「吃飯啦！」夏寺蹲在樹下，雙手撐著下巴，語氣從喊叫變成亂喊，「回家啦！下午啦！太陽都要跑了啦！」
她聲音一聲比一聲誇張，甚至帶點刻意的胡鬧。
然而邯深依舊不動，手指仍在沙上游走。
其實也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想學！想把字寫好，想有一天能靠這點本事，替家裡換來一點不同的日子。
哪怕只是多一口飯，多一點選擇。
夏寺終於放棄喊他。
她整個人往旁邊一歪，手直接撐在臉上，臉頰被擠得變形，神情毫不掩飾，滿臉都寫著：「老娘就是不爽，少惹我！生人勿近！」
這幾日，大概是她此生最無聊的時候。
但也正因如此，她第一次清楚看見：邯深這份執著，並不是三分鐘熱度。
貧苦人家，總會仰望富貴。
哪怕身處這樣的貧村之中，哪怕被旁人視為格格不入的異類。
那份渴望，依然不曾動搖。
「真是的！書書書、字字字！」夏寺氣得跺腳，雙手亂揮，「明明連看都看不懂，還一直看、一直寫，現在我看到字就厭煩！」
她的抱怨聲在村口空地上迴盪，卻始終換不回那人的一點回應。
就在這時，一輛商車從路上緩緩經過。
本該只是擦肩而過，卻在前行一段後，忽然停下，接著緩緩倒轉回來。
車輪聲再次逼近。
夏寺一愣，臉色瞬間發白。
那段在城裡撞見流氓的陰影，像是被狠狠翻出來一般，在腦海裡炸開。
商車停在她面前。
車簾掀開，一名面容和善、身形略顯富態的中年人走了下來。
「不……不要……」夏寺整個人往後縮，聲音顫得不像話，「我不要被抓去賣……」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富商一愣，臉上的笑容直接僵住，「呃……我沒有要傷害妳的意思啦，小妹妹。」
他乾笑兩聲，語氣反而顯得有些尷尬。
「不、不要過來……」
「好好好！我不過去！」富商立刻舉起雙手，像是投降一般後退一步。
「深哥哥！救命！」
夏寺終於撐起身子，繞過馬車，跌跌撞撞地往沙坑跑去。
富商站在原地，還沒來得及多說一句話，就已經被當成了人販子。
只能苦笑。
「大人，怎麼了？」邯深這才回過神來，起身望向這邊，「我妹妹又惹什麼麻煩了嗎？」
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幾分習以為常。
「沒事、沒事。」富商連忙擺手，苦笑道：「只是剛剛聽那小妹妹說什麼『書』啊、『字』的，一時好奇想問問，結果就被當成人販子了。」
一旁的下僕也趕緊補充：「是啊，我家老爺平生最愛讀書，也愛看字。常說從字裡，就能看出一個人的氣質。」
「真沒別的意思。」富商連連解釋。
他試探著向前走了幾步。
夏寺卻立刻往邯深身後縮去，緊抓著他的衣角，一臉戒備。
邯深看了看富商。
神情並未多變。
至少，他不覺得這人像壞人。
富商走到沙坑旁，低頭一看。
那原本只是隨意勾畫的字跡，卻在他眼中瞬間變了意味。
「這是……你寫的字？」他語氣微微一震。
「是。」邯深點頭，「閒時無事，也沒有紙筆，只能在沙上練著玩。才學不久，寫得還不算很好。」
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幾分自知之明。
富商沉默了一瞬。
目光在那些字上停留得比想像中更久。
「在這樣的村子裡，還有人能練字，連識字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他緩緩開口，語氣不再輕鬆，反而多了幾分認真，「而且……你確實很有天賦。」
這句話，是客套？還是發自內心？連他自己，都分不太清。
「將來……你是想寫書嗎？」富商看著沙上的字，忽然開口。
邯深愣了一下。
「我……嚴格來說，連字都不算識全，怎麼寫書？」語氣很誠實，甚至帶點自嘲。
富商笑了笑搖頭。
「我說的不是那個寫書。」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而是抄書。」
「抄書？」邯深第一次聽見這個詞，眉頭微微皺起。
「對。」富商語氣放慢，像是在對一個完全不懂的人解釋，「書這種東西，不可能人人都有正本。於是就會有人負責抄寫，讓更多人能讀到。只要字寫得好、工整漂亮，就行了。至於內容……不需要全懂。」
他看了一眼邯深，「不過，一本書動輒數百字，甚至上千字，抄起來可不輕鬆。但報酬也不差。」
邯深心頭一震，像是忽然被人推開了一扇門。
原本以為遙不可及的「讀書人世界」，竟然出現了一條可以踏進去的路。
「那……」他忍不住往前一步。
富商卻沒有立刻接話，反而又低頭看了看沙上的字。
「可惜。」他淡淡說了一句。
「你現在的字，還不夠。」這句話落下，沒有半點修飾，乾脆且直接，「這樣的寫法，讀書人是不會想看的。」
邯深的神情微微一滯：剛剛燃起的那點光，像是被風輕輕壓了一下。
「這樣啊……」他低聲應了一句。
富商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這孩子不是沒有資質，只是還差一點火候。
他心中掙扎了一瞬，像是在衡量什麼。
「……罷了。」他輕嘆一聲，「如果你願意，我也可以教你寫字。」
邯深猛地抬頭，眼神瞬間亮了起來，「真的嗎？！」
那種喜悅，是壓不住的。
「最基本的，是筆、墨、紙、硯。」富商語氣恢復平穩，像是在談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那是文人的利器。」
「謝謝大人！」邯深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躬身道謝。
「等我回城。」富商淡淡說道，「我會挑幾本字跡不錯的書給你臨摹，也會準備紙筆。」
他看著邯深，語氣多了一分意味深長。
「多練練。」
「或許──」他微微一笑，「將來真能成為下一個書聖，也說不定。」
「書聖？」邯深愣住。
「王羲之。」富商語氣帶著一絲敬意，「傳說他練字練到，把整個池水都染黑。才能留下《蘭亭序》這等絕世名作。」
他目光微遠。
「可惜，真跡早已難尋。後人再怎麼臨摹，也終究隔了一層。」他收回視線，看向眼前這個還在沙中寫字的少年。
「不過──也證明了……字，是可以練出來的！」
邯深亦在因緣際會之下，得以開始臨摹文字。
這一步，於他而言，看似尋常，卻已在無聲之中，為日後某件極為重要之事，悄然奠基，至於那件事尚在遙遠之後。
不久之後，他便獲得了諸多字帖範本，其中尤以「永字八法」為入門之基。
一字「永」，便涵納筆勢之大半，橫、豎、撇、捺、點、鉤，皆可於此字中體會。然而，這終究只是門徑。
字雖同形，意卻萬變。
有時筆鋒溫潤如水，有時則恣意如風。若一味描摹，不過徒具其形，終究難入其神。
富商于尚每月皆會前來，親自察看邯深的進境。
終於有一日，邯深筆下之字，已見筋骨，頗具法度。
于尚拾起紙張，眉間舒展，難掩喜色：「如此，便可了。」
而邯深在日復一日的書寫之中，亦於不覺間生出變化。
筆畫之間，竟似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引導，使他對文字的理解漸漸開啟：
他，竟幾乎能識字了。
尤其是先前那名乞丐所贈之書。
如今再讀，竟已能通其意，字字入心。
那書似有異力，讀來不僅順暢，甚至能過目不忘，滾瓜爛熟。
宛若那並非他人之作，而是出自他自身之手。
隨著邯深已能寫出一手端正的字，便開始替于尚抄錄書冊。
一日之間，竟可寫上千字。
莫家的日子，雖稱不上富貴，卻也終於不再那般拮据。
莫夏寺原本最厭惡他整日埋頭練字，嫌他無趣。
可當她親手接過邯深寫下的那三個字──「莫夏寺」。
她的態度，卻在一瞬之間全然改變。
「娘！妳看！」她一臉得意，將紙高高舉起，彷彿那字是出自她自己之手。
「怎麼啦？夏寺，這麼開心？」雙氏卿笑著問。
「嘿嘿！」夏寺把紙舉得更高了些，「深哥哥幫我寫名字耶！原來我的名字，是這樣寫的！」
雙氏卿接過一看，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喔……看起來，還真是這麼寫的。」
夏寺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奇怪……我們家明明都不認字，為什麼還能取名字啊？」
雙氏卿輕笑出聲：「那是請算命先生取的呀。哪家不是這樣？之前村裡來過一位漂泊他鄉的人，說是懂些命理，替不少人看過名字。」
她語氣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而且啊，他也沒收錢，順手就替你們幾個都取了名字。」
「這樣啊……」夏寺點了點頭，似懂非懂。
她低頭看著那三個字，指尖輕輕劃過筆畫，神情忽然變得格外認真。
像是第一次，真正觸碰到「自己」。
「現在深哥哥可不只是會抄書喔！」夏寺眼睛亮晶晶的，語氣帶著掩不住的得意，「連詩詞都能自己寫出來了，超厲害的！」
雙氏卿聽了，微微一笑，像是早有預料：「那孩子，本就有這份天賦。」
她頓了頓，似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當初那位算命先生也說過，『莫邯深』這名字，寓意心思深遠。『邯』之一字，有日出之象……總之，是個極好的名字。」
夏寺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那……我的名字呢？」
雙氏卿愣了一下，眉間閃過一絲遲疑，隨即苦笑：「夏寺啊……娘一時倒是想不起來了。」
夏寺先是愣住，隨即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什麼嘛……」
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那三個字，又悄悄收緊了手。
像是不服氣，卻又說不出口。
※註：夏，陽極之象；寺，靜止之意。
夏寺，盛而能止，知止而安，故為吉名。
「總之啊，這些名字總會對你們有幫助的。」雙氏卿笑得溫和，「人這一生，慢慢去體會其中的意思便是了。」
「可是……有一件事很奇怪。」莫夏寺忽然皺起眉。
「怎麼了？」
「就是深哥哥平常一直拿著的那本書。」夏寺歪著頭，「連于大人都看不懂耶……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她語氣依舊天真，像只是隨口一問。
雙氏卿手中的針線卻微微一頓。
于尚識字甚多，見識也不淺，按理說，不該有他看不懂的書。
可偏偏……那本書，他看不懂。
而邯深，卻正是靠著它，一點一點識字。
雙氏卿的目光不自覺落向窗外，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忽然想到什麼：
「或許……把書交給邯深的那個人，是位隱居的得道高人，也說不定呢。」
莫夏寺愣了一下。
腦海中卻不由自主浮現出那天的畫面：衣衫破敗、滿身污垢，氣味更是難以形容，幾乎將「髒」與「臭」兩字發揮到了極致。
與她心中那種白衣飄然、氣質出塵的高人形象，簡直天差地遠。
她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忍不住連連搖頭：
「不可能啦……」語氣逐漸堅定，「絕對不可能！」
「唉……」雙氏卿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調侃，「人家好歹也是妳的救命恩人，妳這樣嫌棄他，小心哪天神仙都不願意下凡幫妳了。」
莫夏寺一聽，頓時有些心虛，卻又不肯服軟。
「好啦好啦……就、就當是這樣啦！」她別過頭，小聲嘀咕著，語氣又委屈又不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