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樓梯間的黑影〉

風把廊道吹成一條窄窄的喉。
有人在樓與樓之間練習失語,
把最重要的字咬碎,吞回去。
而神不說話,只讓木魚——
替城市輕輕點名。
第一節|再提樓下即失聲了
七樓的走廊被拋光成一條河。
白色排燈一格一格往前延伸。地板打蠟後亮得不近人情,鞋底一擦,回音就被拉長。護理站那邊有人推床,輪子在地面上「嘎吱」一聲,聲音停在牆角不肯散。點滴機則很規矩,滴、滴、滴。提醒著:這裡所有的事,都要先排隊、先掛號、先填表。
瀚青把識別證調正,照例先看今天的清單。
清單上他的筆跡很工整,像他在這座醫院裡被要求成為的那種人——一個專業、理性、可以被信任的研究員。字與字之間留得剛好,連猶豫都被排版收走。
他走到走廊中段時,院內廣播剛好響起,女聲中性得近乎機器:「請黃___家屬至櫃檯。」中間那個姓氏被吞掉了,留下短短一個空白。
沒人回頭。
有人把推床的手握得更緊,有人把視線固定在手機上。空白被默默帶過,像一張不用簽名的單據。
護理長周怡婷從護理站探出頭:「李老師,你來得剛好。神內那邊(神經內科)有個新病人……嗯,有點怪。」
她說完沒有多停一秒,手已經伸向資料夾,像是在交接一件例行公事。
她說「怪」的時候,語氣很平常,像在講某床血壓不穩、某家屬不好溝通。她把那個字說得很乾淨,彷彿只是排班表上多出的一項。
她把一疊紙遞過來,上面印著「712」,旁邊是名字:黃國雄,男,五十四。職業欄寫著:電梯維修。
瀚青的喉頭在那一瞬間縮緊,像有人用指腹碰過他昨晚留下的幻痛。那一縮很短,短到他還能把表情維持在“工作中”。
712 的門半掩著。
門縫留著一指寬,裡頭的冷光沿著縫流出來,停在走廊地板的蠟面上。
門牌是塑膠片,上頭的黑字乾乾淨淨。四個數字印得很正,邊角沒有翹起,像剛換過新的耗材。
病房裡電視開著,卻被按了靜音。螢幕下方的音量條停在「0」,角落亮著小小的靜音圖示。畫面閃著,人物嘴巴動得很用力;整個房間像隔了一層玻璃。
瀚青推門進去,冷白光立刻把他包住。
病床靠窗,窗外是灰藍的城市,遠山被霧擦掉了邊界。
心電監視器的綠線在跳,規律得讓人安心。也規律得讓人明白:一旦出現不規律,會立即被放大。
床頭櫃上擺著一尊小神像。它面向病床,位置擺得很正,像是每天都被人挪回同一個角度。
不是桃善廟那種被香火養出厚光的金身,而是廉價塑膠的媽祖或觀音。金漆掉了好幾塊,露出下面白白的底。
它被擦得很乾淨。有人每天都摸它的頭,指腹會在同一塊掉漆處停一下,像在確認“我來過”。摸到相信它會記得自己為止。
黃國雄是清醒的。視線跟得上人走動,眼球沒有飄。
他的眼睛很亮,清亮得近乎羞恥。喉部看不出明顯問題,嘴唇卻帶著淡紫色,像長期忍著什麼不肯吐出來。呼吸時胸口起伏很小,像怕多用力就會漏出多餘的聲音。
瀚青坐到床邊,把紙本評估表壓平,紙角對齊床頭櫃的邊。語氣自然地進入工作模式:「黃先生,你聽得到我說話嗎?可以點點頭嗎?」
黃國雄點頭。動作幅度很小,但很確定。
「我說一句,你跟著唸。『今天天氣很好。』」
男人吸了一口很深的氣,胸口撐起來又慢慢落下,然後小心地吐出第一個音:「今……」
停住。
他用力吞嚥,喉結往下沉又彈回來,喉頭像卡著一粒看不見的砂,吞不下、吐不出。第二個音節被擠出來:「天……」
又停住。
他的額頭開始冒汗,手指攥緊床欄杆,金屬被摸得發亮,帶著無數人留下的油脂黏滑。
護理長站在旁邊,臉上表情維持在“正常復健”。她沒有上前,也沒有問多餘的問題。
瀚青換了句更簡單的:「『我叫黃國雄。』」
他刻意把語速放慢,像在給對方一條最短的路。
黃國雄嘴唇抖了一下,吐出:「我……叫……」
第三個音節卡在喉頭,他的胸口猛地一沉,氣聲先漏了出來。
接著,像壞字幕跳格,兩個音節硬生生擠出來:「樓……下……」
那一瞬間,病房裡的所有聲音都變薄。
點滴機還在滴,卻像隔了一層棉;走廊那頭的談笑聲被門吸走,只剩低低的震。
他只覺得耳膜被無形的手指按住,逼得他用力呼吸,才能確定自己還在。
他看著病人的嘴型,看到「樓下」被說成一顆顆石頭,粗糙、刮喉,硬吐出來。
周怡婷低聲補了一句,像在講一個夜班才會懂的小麻煩:「他半夜也會突然喊這個。『樓下不要』,喊到隔壁阿嬤哭。」
她講完就把聲音收回去,視線迅速回到護理站那邊,像怕自己多停一秒就會變成“事件的一部分”。
「有沒有做過影像檢查?」瀚青問。
他把語氣壓到很平,像在把自己拉回教科書那一側。
「腦部 MRI、CT 都做了。主治說還在教科書能解釋的範圍。」
周怡婷把語句講得很完整,沒有一個字掉出去。
教科書。
兩個字在他腦內停得太久,久到像在等下一句。
瀚青心裡浮出昨晚 001 號房那卷錄音帶的摩擦聲。磁條勒過喉嚨的幻痛像一圈冷汗,慢慢繞上來。
他下意識把舌根往後收了一點,彷彿那裡也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許芷明醫師剛好走進來,翻了翻報告,語氣平穩:「目前先當語言產出障礙處理,持續觀察。李老師,你最近看起來很累,先不要把所有現象都往超出常規那邊想。」
她的話很合理,像一把乾淨的刀,替這個世界切出一條安全的邊界。
瀚青點頭,嘴上說:「了解。」他把那個“樓下”也一起吞回去。
但他把筆移到評估表的角落,用極小的字寫下:
「001/樓下:×2」
他刻意寫在病歷掃描不會抓到的位置——那是他的私帳,也是他的警報。
離開病房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712 的門牌。
那一眼停得短,短到不會被人注意。
那黑字在冷白光下穩穩地掛著。筆畫沒有抖,塑膠片也沒有晃。它保持乾淨,保持正常。走廊盡頭有個指示牌:樓梯間 → B1 停車場。箭頭往下。
白底黑字,標準字體,邊框反光。像任何一張“請依指示行走”的公告。
他站在那裡,喉頭忽然縮緊。
像有人在樓下等著——等他把腳踩下去。 他沒有動,先把識別證再摸正一次。塑膠卡片擦過指腹,發出極細的聲音。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