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園機場的自動門一開,迎面而來的是台北初冬帶著水氣的陰冷寒風,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把人從天堂直接搧回地獄。
十天的泰國之旅,像是一顆色彩斑斕、美得冒泡的肥皂泡,在接觸到台灣空氣的瞬間,「啪」的一聲,死無全屍。
Nida 在洗手間裡換下了那件鮮豔的泰國花襯衫,重新穿上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衣,將自己緊緊裹住,彷彿穿上了一層防彈衣。當她走出來時,林修已經換上了那套毫無皺褶的深藍色 Armani 西裝,手腕上的綠水鬼冷冷地反射著機場大廳慘白的燈光。
魔法解除了。辛德瑞拉變回了掃地丫鬟,而他又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的宇辰科技滿級課長。
「Boss Lin.」Nida 看著他,語氣在一秒鐘內切換回了兩人在林森北路初見時的那種冰冷與疏離,「Game over. 歡迎回到地獄副本。」
林修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他想伸手去牽她,就像在帕塔雅的海灘上一樣,但機場大廳人來人往,理智這個該死的傢伙硬生生按住了他的手。
「Nida,我說過,我會解決這一切。給我一點時間。」林修的聲音有些沙啞。
「Just stop it.」Nida 扯出一個嘲弄的冷笑,眼中卻閃過一絲連她自己都覺得可悲的失落,「你老婆跟兒子今天也會從 Singapore 回來對吧?Go home, be your perfect husband. 記得把我這十天的『出場費』匯到我戶頭。We are done.」
她沒有等林修回答,拉起那個廉價的帆布行李箱,轉身走向了通往客運站的手扶梯。那決絕的背影,彷彿這十天在赤道陽光下的笑容,真的只是一場演技精湛的、明碼標價的交易。
林修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人群中,感覺自己像是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半的靈魂,剩下的一半正在原地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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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信義區豪宅。
佳慧和宇辰帶著滿滿的戰利品從新加坡回來。客廳裡再次充滿了有條不紊的指令聲,以及行李箱滾輪在地板上摩擦的刺耳聲音。
「宇辰在冬令營的表現非常好,那邊的教授說他很有數學天賦。我已經幫他報名了明年的進階班,順便跟幾個東南亞企業的董娘拉了群組。」佳慧一邊將免稅店買的限量版保養品放進櫃子,一邊用那種機器人般的語氣對林修匯報。
「嗯。很好。」林修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公司上市的招股說明書,但他的視線卻始終停留在同一行字上,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佳慧停下動作,轉過頭,索倫之眼再次鎖定了他。
「你這十天在台北過得怎麼樣?」佳慧的目光像雷射光一樣掃過林修的臉,「你看起來很累。而且……你曬黑了?台北這幾天不是都在下雨嗎?」
林修的背脊微微一僵。他翻了一頁文件,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唸稿:「週末陪幾個創投的董事去南部打了幾場高爾夫。南部的太陽很大。」
佳慧盯著他看了幾秒,那幾秒鐘漫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淡淡地說:「是嗎?下週公司就要掛牌了,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別被媒體拍到什麼不該拍的。這是我們團隊最關鍵的時刻。」
林修沒有回話,他只是覺得,這個曾經被他稱為「家」的地方,現在簡直比太平間還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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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林森北路,「夜櫻」酒店。
Nida 坐在包廂的角落,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通紅、大聲喧嘩、看起來就像個行走的性病傳染源的中年男人。
這傢伙叫麥可,是一個只會揮霍老爸錢的傳產富二代,也是佳慧大學時期的同班同學。他平時就喜歡以「ABC商場菁英」自居,最愛在這種場合吹噓自己,順便對酒店小姐毛手毛腳。
「Come on! Nida 對吧?聽說妳是這間店最難搞的冰山美人?」麥可將一杯滿滿的威士忌推到 Nida 面前,眼神猥瑣地在她胸前打量,「喝了這杯,這疊小費就是妳的。還是說……妳嫌哥哥我給的不夠多?要不要今晚跟我出場啊?」
「Sorry, Boss. 我今天胃不舒服,不能喝。」Nida 用生澀的中文拒絕,身體本能地往後縮,這傢伙身上的味道讓她想吐。
「少來這套!出來賣的裝什麼貞潔烈女!」麥可覺得自己在小弟面前面子掛不住,臉色一沉,一把抓住 Nida 的手腕,將酒杯硬往她嘴邊灌,「給妳臉妳不要臉是不是?Drink it!」
「Let me go! 你放手!」Nida 驚慌地掙扎,手一揮,酒杯「砰」的一聲砸在玻璃桌上,威士忌濺了麥可一身。
包廂裡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旁邊的媽媽桑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衝上來賠罪:「哎呀麥董,妹妹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我讓她給您賠罪——」
「滾開!」麥可惱羞成怒,猛地站起身,揚起手就要朝 Nida 的臉上狠狠搧過去。
「砰!」
包廂的厚重木門被一腳狠狠踹開,發出一聲巨大的悲鳴。
所有人都愣住了。門口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西裝的男人,他領帶微扯,眼神冷得像剛從地獄爬上來的修羅。
是林修。
他今天剛結束一場地獄般的上市前董事會,原本只是想在巷口遠遠看 Nida 一眼,解一解那該死的戒斷症狀,卻在後門聽到了店裡少爺的八卦,說有個泰國妹在包廂裡被客人欺負。他連想都沒想,理智線直接燒斷,衝了進來。
「林……林董?」媽媽桑倒抽了一口涼氣,差點原地昏厥。
麥可的手停在半空中,轉頭看向門口,原本囂張的表情在看清來人後,瞬間變成了誇張的驚訝:「林修?What the hell?你怎麼會在這裡?」
林修沒有理會麥可。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一把將跌坐在沙發上、微微發抖的 Nida 拉進自己懷裡。感覺到懷裡女孩的恐懼,林修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將整個包廂炸成灰燼。
「麥可,你動她一下試試看。我保證讓你老爸的公司明天就從供應鏈裡消失。」林修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絕對殺意。
麥可看了看被林修緊緊護在懷裡的 Nida,又看了看林修那副不顧一切、宛如瘋狗護食的姿態,他突然像明白了什麼似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惡毒的冷笑。
「Oh my god, I can't believe it.(我的天,我真不敢相信。)」麥可陰陽怪氣地拍了拍手,「原來是我們科技界的明日之星,佳慧那位『完美老公』啊!怎麼?林大總裁不在家陪老婆孩子,跑來林森北路跟一個泰國妓女玩羅密歐與茱麗葉?這要是讓佳慧知道,不知道她那張高貴的臉會是什麼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這不關你的事。滾出去。」林修將 Nida 護在身後,眼神如刀。
「Relax, bro. 我當然會走。」麥可整理了一下被潑濕的西裝,眼底閃爍著唯恐天下不亂的興奮光芒。
他慢悠悠地走到包廂門口,突然轉過身,從口袋裡掏出最新款的手機,對準了緊緊牽著手的林修和 Nida。
「喀嚓。」
閃光燈在昏暗的包廂裡亮起,那光芒刺眼得令人心驚肉跳。
「你拍什麼?!」林修猛地踏前一步,想要搶過手機,但麥可已經靈活地退到了走廊上,身邊幾個保鑣立刻像肉盾一樣擋了上來。
「Just taking a picture. 留個紀念嘛。」麥可晃了晃手裡的手機,笑得像個得逞的混蛋,「畢竟,能看到我們不食人間煙火的林大總裁為了一個婊子下凡,這畫面太珍貴了。林修,祝你今晚玩得愉快,也祝你……家庭幸福啊!」
說完,麥可大笑著轉身離去,笑聲在走廊裡迴盪,像是一張催命符。
包廂裡死寂一片。林修的手還緊緊握著 Nida,但他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一寸一寸地結成冰。
「Boss Lin...」Nida 看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你毀了。He will tell your wife.(他會告訴你老婆的。)」
林修沒有說話。那聲快門聲,就像是核彈爆炸前的倒數計時。
他只是將 Nida 抱得更緊了一些,彷彿這是他在這個即將崩塌的世界裡,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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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信義區豪宅。
佳慧剛把宇辰哄睡。她回到客廳,給自己倒了一杯價值五萬塊的紅酒,準備繼續核對明天的投資報表。
放在大理石桌面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大學同學麥可的 Line 訊息。
『佳慧啊,老同學好心提醒妳一下。妳家那個號稱絕世好男人的林修,今晚在夜櫻酒店為了一個泰國妹差點跟我打起來。我看他魂都被勾走了,妳自己多注意點妳的資產吧。』
文字的下方,附著一張高畫質的照片。
照片裡,昏暗的酒店包廂,五光十色的霓虹背景下。她那個永遠冷靜、自持,連跟她牽手都像是在執行公事交接的丈夫,此刻正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充滿保護慾和瘋狂的姿態,將一個穿著廉價衣服的年輕女孩死死護在懷裡。
他們十指緊扣,彷彿連死神都沒辦法將他們分開。
「啪啦——」
佳慧手中的高腳杯滑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砸得粉碎。猩紅的酒液像鮮血一樣在地毯上蔓延開來。
她死死盯著螢幕上的那張照片,瞳孔劇烈收縮,全身不受控制地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失去愛情的悲傷。她根本不在乎林修的肉體出軌。
讓她發抖的,是一種苦心經營的帝國、最引以為傲的尊嚴,被一個她連看都懶得看一眼的底層妓女,狠狠踩在泥沼裡摩擦的極致羞辱。她的「完美專案」,竟然被一個垃圾病毒給駭了!
完美人妻的面具,在這一刻,徹底碎成了一地的玻璃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