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陽明山頂的冷風依舊狂妄得像個沒有教養的屁孩,但林修的唇卻燙得驚人,彷彿剛吞了一顆燃燒的核彈。
那是 Nida 來台灣這兩年,第一次感受到不帶任何金錢臭味、沒有令人作嘔的慾望,純粹到近乎絕望的親吻。林修的雙手捧著她的臉,力道大得像是在確認她這個全息投影是不是下一秒就會消失。
有一瞬間,Nida 該死的防護罩真的出現了裂縫。她甚至想就這樣閉上眼睛,讓自己沉溺在這個名為「林修」的溫暖幻覺裡,就算下一秒世界末日也無所謂。
但逃避型依戀的警報器,在她腦海中發出了防空警報級別的尖叫。
「Crazy!」
Nida 猛地用力推開了林修,力道大得差點把這位身價三十億的總裁推下觀景台。她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裡充滿了被看穿的恐慌與憤怒。她狠狠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彷彿那樣就能抹去剛剛失控的溫度。
「Boss Lin, 你偶像劇看太多了嗎?」Nida 退後了兩步,將身上那件帶著林修體溫的昂貴大衣扯下來,像丟一袋垃圾一樣用力砸在林修的胸口,「你以為這是在拍電影?親我一下,說兩句『去他媽的階級』這種中二台詞,我就會感動得痛哭流涕,然後跟你這個有婦之夫搞在一起,當你的地下情人?」
林修被大衣砸得往後退了一步。他看著 Nida 像一隻豎起全身尖刺、隨時準備同歸於盡的刺蝟,心臟傳來一陣被絞肉機絞碎的劇痛:「Nida,我說的是真的。我沒有在演戲。」
「But you are a liar!(但你是個騙子!)」Nida 的聲音在風中發抖,眼眶紅得像隻被逼到絕境的兔子,「你連你自己都騙!你根本放不下你山下那些 expensive 的玩具,你的公司、你的地位!你只是現在覺得缺氧,所以把我當成你的行動氧氣瓶!等你有天吸夠了,你就會把我一腳踢回化糞池裡!」
她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拉開保時捷的車門坐了進去,重重地摔上門。那關門聲響亮得像是在林修臉上甩了一巴掌。
回程的車內死寂得可怕,連空氣都像是結了冰。
林修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泛白,他沒有再試圖解釋。因為這女孩雖然嘴巴毒,但她看透了一切。在沒有徹底炸掉他那個「無菌室」之前,他現在給的任何承諾,都只是蒼白無力的空頭支票。
他把 Nida 送回了林森北路的巷口。Nida 下車時連一句「Fuck you」都沒留,瘦弱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霓虹燈的陰影裡。
林修坐在車裡,點燃了一根手工菸。他看著後照鏡裡那個滿臉疲憊、像條喪家之犬的自己。
初戀女友欣儀的嘲諷再次浮現:『你只是在快溺水的時候,想抓住一塊浮木而已。』
不。
林修在心裡對著鏡子裡的爛人說。
她不是浮木。如果這個爛年代真的沒有浪漫,那老子就親手給她造一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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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後,信義區豪宅。
兩個巨大的 Rimowa 行李箱敞開在地毯上。佳慧正有條不紊地將宇辰的衣物和參考書分門別類地裝進去,那動作精準得像是在為即將發射的火箭裝填燃料。
「新加坡那邊的奧林匹亞數學冬令營,行程非常緊湊。」佳慧一邊打包,一邊頭也不抬地對坐在沙發上看報表的林修發布指令,「我會陪宇辰過去待十天。這十天你在台北,剛好可以專心處理公司上市的最後一輪募資。」
「十天?」林修放下手中的平板,努力用面癱來掩飾眼底閃過的那一絲狂喜,「宇辰才七歲,去新加坡高壓訓練十天,他身體受得住嗎?」
「林修,這是我好不容易托關係才幫他卡到的名額。裡面的小孩都是亞洲區頂尖企業家的二代,這不只是學數學,這是從小建立利益共同體。」佳慧拉上行李箱的拉鍊,終於抬起頭看他,那眼神像是在審問戰俘,「怎麼?我不在家,你一個人在台北,有什麼不方便嗎?」
「沒有。妳的 KPI 總是訂得很完美。」林修語氣平靜得像是一灘死水,「需要我叫小陳送你們去機場嗎?」
「不用了,我叫了機場專車。你這幾天最好都睡在公司,少去那些『林森北路的應酬』。」佳慧刻意在那幾個字上加重了語音,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林修沒有接話,只是低頭繼續看報表。
兩天後,佳慧帶著宇辰飛往了新加坡。那個令人窒息的無菌室,終於徹底空了下來。
而林修的「非法越獄計畫」,也正式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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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的林森北路,少了夜晚的霓虹掩護,看起來就像一個卸了妝、疲憊不堪且散發著宿醉嘔吐物味道的老太婆。
Nida 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T恤,提著一袋剛從超商買來的微波打拋豬便當,打著哈欠準備走回租屋處。自從陽明山那一晚之後,那個有錢的瘋子已經整整一個禮拜沒有出現了。
『呵,有錢人的把戲,果然比超商微波便當冷得還快。』Nida 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但不知道為什麼,心底卻有一塊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誰狠狠挖走了一塊肉,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就在她轉過街角時,一輛黑色的賓士保母車以一個極度囂張的甩尾,停在她面前。
車門滑開,林修穿著一套看起來就很貴的淺色亞麻休閒襯衫,戴著墨鏡,像個黑道大哥一樣坐在裡面。
「上車。」林修看著她,只說了兩個字。
「Boss Lin, 你又想玩什麼總裁遊戲?我今天不上班,也不想去爬山吹冷風。」Nida 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要走。
林修嘆了口氣,這女人的防禦力真的是點滿了。他直接從車上下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兩本暗紅色的護照和兩張登機證,強硬地塞進她懷裡。
「妳說得對,在台北,我沒辦法給妳任何承諾。」林修摘下墨鏡,看著她那雙瞬間瞪大的眼睛,「所以,我們離開這個化糞池。」
Nida 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那是她的泰國護照,下面壓著兩張今晚飛往曼谷蘇凡納布機場(BKK)的商務艙機票。
「What the... 你瘋了嗎?!你怎麼拿到我的 passport 的?!」Nida 驚得連家鄉話都快飆出來了。
「我找你們店裡的媽媽桑『買』了妳十天的假,順便用鈔票說服她去妳的置物櫃把這個拿出來。」林修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只是去便利商店買了一顆茶葉蛋。
「You are totally crazy! 我為什麼要跟你回泰國?我看起來像你的充氣娃娃嗎想帶去哪就帶去哪?」
「因為我想看。」林修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了平時的戲謔,只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認真,「我想看看,那個連一碗冬蔭功都會分給流浪狗吃的女孩,是在什麼樣的地方長大的。Nida,給我十天。如果這十天過後,妳還是覺得我只是在玩有錢人的遊戲,我發誓,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出現在妳面前礙妳的眼。」
Nida 看著眼前這個為她卸下所有偽裝、甚至不惜當個犯罪分子的男人。
她心裡那道名為「逃避型依戀」的防波堤,在這一刻,被名為「林修」的海嘯,徹底沖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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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的熱浪,像是一張巨大的、剛用熱水洗過還沒擰乾的毛巾,在他們步出機場的那一刻就將他們緊緊悶住。
沒有冷氣恆溫到會發抖的辦公室,沒有信義區那些虛偽的高級法式餐廳。
林修跟著 Nida 擠上了沒有冷氣、顛簸得像是在坐雲霄飛車的雙排車(Songthaew),在坑坑巴巴的鄉間小路上吃著灰塵。
回到泰國的 Nida,像是一條終於游回大海、而且還解除了封印的鬥魚。
她脫下了在台灣那種冷漠防備的面具。她穿著五顏六色的泰國傳統花襯衫,在路邊攤用流利的泰語跟小販殺價殺得刀光劍影,然後塞給林修一串烤得焦香、辣得要命的沙嗲肉串。
「Eat this! 比你們台北那些裝逼的高級牛排好吃一百倍!」Nida 笑得毫無防備,赤道的陽光灑在她深邃的臉龐上,美得讓林修忘記了呼吸,也忘記了這串肉籤差點戳到他的扁桃腺。
他們沒有去那些奢華的五星級觀光飯店,Nida 帶著林修住進了她老家附近一間簡單乾淨、冷氣還會發出怪聲的民宿。她沒有帶林修去見她的妹妹,因為她的理智還剩最後一絲:她害怕這場為期十天的美夢醒了之後,會給家人留下不必要的牽絆。
但她帶他去了一座位於半山腰的傳統寺廟。
那是一尊巨大的金色佛像,在烈日下閃耀著莊嚴到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Nida 買了一朵潔白的蓮花和幾張金箔。她走到佛像前,雙膝跪地,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
林修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看著她虔誠的背影,看著她將金箔小心翼翼地貼在佛像的底座上。
沒有在龍山寺時的那種極度自卑與逃避。在這裡,她不是林森北路那個任人挑選的陪酒妹,她只是一個祈求母親在天之靈安息、祈求妹妹能平安長大的,最純粹的女孩。
林修走到她身邊,學著她的樣子,笨拙地雙手合十跪了下來。
Nida 睜開眼睛,有些驚訝地看著他:「Boss Lin,你又聽不懂泰文,你拜什麼?求你的股票漲停板嗎?」
「我跟佛祖說,」林修轉過頭,看著她的眼睛,嘴角帶著一抹苦澀的溫柔,「請祂原諒我這個差點溺死的爛人。然後請祂保佑,這個叫 Nida 的女孩,這輩子都能像現在這樣,笑得像個白痴一樣開心。」
Nida 的眼眶瞬間紅了。這一次,她沒有再推開他。
在莊嚴的大佛面前,在泰國刺眼的烈日下,她輕輕地、試探性地,靠在了林修的肩膀上。
兩天後,他們去了帕塔雅(Pattaya)的海邊。
沒有台灣媒體的八卦狗仔,沒有熟人那種探照燈一樣的眼光,更沒有佳慧那些讓人想死的神經病報表。
在金色的沙灘上,Nida 穿著簡單的連身泳衣,像個真正的二十六歲女孩一樣,追著海浪奔跑大笑。林修坐在沙灘椅上,手裡拿著一瓶冰鎮的 Singha 啤酒,看著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笑容,覺得自己彷彿置身天堂。
那一刻,林修覺得自己這三十五年來,根本就像是活在培養皿裡的細菌,直到今天才真正活過。
他那顆原本只裝得下商業企劃的腦袋,開始瘋狂地運轉著一個大逆不道的計畫:如果他放棄宇辰科技那三十億的股份?如果他把信義區的房子給佳慧?如果他帶著一筆錢,就在這片海灘旁邊開一間小酒吧,每天陪著這個女孩看日落?
「Hey! Catch!」
Nida 突然從海裡捧起一把水,調皮地潑在林修的臉上,物理打斷了他的白日夢。
「妳死定了!」林修笑著站起身,衝進海裡一把將她攔腰抱起,兩人在溫暖的海水中笑鬧成一團,像兩個無憂無慮的傻瓜。
這是一個完美無瑕的烏托邦。
完美到讓他們幾乎忘記了,在幾千公里外的台北,那個名為現實的巨大絞肉機,已經悄悄接上了電源,等著將他們這短暫的浪漫,徹底絞成肉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