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吸毒後一時失控,自行墜樓,對嗎?」
局長室的窗外,是一整片沉沉夜色。
室內只剩局長與楚薇。
「是的,局長。」
「嗯——」
局長低著頭,雙手交握,沉思良久。
楚薇很清楚。
證據鏈完整,邏輯也說得通——
但「說得通」,不代表「能交代」。
尤其是那位夫人。
藍羽希已經不在人世。
所有情緒,所有疑問,現在都沒有出口。
最後——
只會落在眼前這個位局長上。
她沒有等局長開口,從懷裡拿出一封信放到桌上。
「局長,這封信,可以請您轉交給夫人。」
局長皺眉,接過信封。
信沒有封。
他抬頭看了楚薇一眼。
楚薇輕輕點頭。
局長抽出信紙,低頭閱讀。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室內安靜得只剩翻紙聲。
良久——
他輕輕吐了一口氣。
「……好吧。」
「試試看。」
——
楚薇離開局長室。
回到座位時,她的目光,短暫地停在桌面。
思慮似乎還在那封信上。
那是賀鈞霆十五歲時寫下的遺書。
被夾在床底那本書裡。
沒有人知道——
這封原本該結束一切的信,被他拖著,在世上放了多久。
也沒有人知道,他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把它留下。
只是——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早就寫好了結局。
卻又拖著那份結局,活了二十年。
她無法想像。
那種日子,是怎麼撐過來的。
——
「那個……隊長。」
立誠終於開口。
楚薇沒有抬頭。
「關於藍羽希……」
「墜樓案已由當地分局接手。」
楚薇語氣平穩,像是在念一段標準答案。
「如果需要『你的證詞』,會再通知你。」
立誠一愣。
他很清楚——
這句話,表面是流程。
實際上,是界線。
照程序來說,這案子已經不會再找他。
除非——
他自己去多事。
「喔……」
他低低應了一聲。
高大的身影像洩了氣,慢慢走回座位。
「咳。」
楚薇輕咳一聲。
立誠立刻回頭。
「隊長?」
「你有宗教信仰嗎?」
「呃……我們家是基督教。」
楚薇點了點頭。
語氣很淡。
「下班後,去教堂走走吧。」
「剩下的……別再追了。」
立誠沒有再問。
他聽懂了。
這是隊長的第二次提醒。
有些事情,沒法寫進報告裡。
就不該再追問。
再往下挖——
不是找真相。
是把自己拖下去。
「瞭解了,謝謝隊長。」
——
六點整。
辦公室開始有了收尾的聲音。
椅子移動、文件闔上、輕聲交談。
國華依舊把今日的失蹤進度報告,放到楚薇桌上。
楚薇伸手拿過來,隨意翻了幾頁。
今天,又找到兩人。
確認死亡。
死因——
墜落。
累計——七人。
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隨後,將報告闔上,收進抽屜。
動作乾淨俐落。
像是把某些東西,一併關了進去。
她起身。
關燈。
下班。
——
楚薇回到家。
站在地下室電梯前,她的心情異常沉重。
今晚——她又得經過那間事故屋。
電梯數字冷冷地往上跳動。
「叮。」
十四樓。
門開。
楚薇踏出去的瞬間,微微一愣。
空氣——似乎沒有前幾天那種壓迫感。
但她沒有因此放鬆。
依舊低著頭,視線壓在地面,步伐穩定卻緊繃,一路走到自家門前。
雙手緊握鑰匙。
插入、旋轉——
門一開,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閃身進去,反手關門。
喀。
一切安靜。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她沒有動。
背貼著門板,呼吸刻意壓低。
她知道。
依往例——
「最危險的時候,都是在放鬆的那一刻。」
她緩緩抬頭。
客廳。
沙發的位置。
坐著一個人。
楚薇的瞳孔瞬間收縮。
那身影——
穿著,正是前天覆在白布下的那一套。
但此刻,沒有血。
沒有扭曲的肢體。
沒有破碎。
身形端正。
輪廓清晰。
甚至——
散發著一層淡淡的白光。
安靜得,近乎溫和。
楚薇盯著那張臉。
她無法確定五官。
卻清楚感覺到——
那東西,正在「看著她」。
然後——
像是微微一笑。
下一秒。
消失。
空無一物。
楚薇站在原地幾秒。
胸口起伏。
然後,她低下頭,吐出一句壓得很低、很不客氣的話。
「操你媽的……誰准你進來的。」
語氣裡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
疲憊到極限的反抗。
她轉身,直接走進浴室。
——
那一晚。
楚薇做了一個夢。
——
她站在隔壁的房間裡。
空間熟悉得令人不安。
房內,一名穿著女裝的男人,正在哭。
哭聲壓抑、破碎。
他一會兒走進廁所。
一會兒靠在牆邊。
頭貼著牆——
「咚、咚、咚。」
後腦,一次一次撞上去。
突然,他爬到門邊,
像小孩子一樣,
用手指在牆上抓了抓。
毫無節制。
毫無保留。
下一秒,他又跌坐在地。
四肢攤開。
像被抽空一樣。
放聲大哭。
「媽媽……對不起……我讓妳失望……」
「爸爸……對不起……我不正常……」
「對不起……這個病……治不好……」
他不停地說。
不停地道歉。
不知道是在對誰。
也不知道——
是否有人在聽。
畫面開始扭曲。
像影片一樣。
忽快、忽慢。
甚至倒退。
同一段崩潰,不斷重播。
沒有出口。
沒有終點。
直到——
窗外漸漸有了光亮。
晨光滲進來。
遠方開始有車聲、人聲。
城市甦醒。
而他——
站了起來。
動作遲緩。
像一具早該壞掉的身體。
他走向窗邊。
雙手撐上窗框。
準備跨出去。
楚薇終於忍不住。
她伸手。
想喊。
想阻止。
男人卻停住了。
動作突兀地凝住。
然後——
慢慢彎下腰。
轉頭。
看向她。
「喀喀喀喀……」
聲音裂開。
像骨頭摩擦。
楚薇的呼吸瞬間卡住。
身體動不了。
那雙眼睛。
沒有眼白。
沒有焦點。
整個瞳孔,吞沒一切。
全黑。
眼角滲出濃稠的黑色液體。
順著臉頰滑落。
嘴角裂開——
一路裂到耳邊。
像是在笑。
腳邊的黑色物質不斷滲出。
不像液體。
更像——
某種有意識的東西。
在地面蔓延。
填滿整個空間。
「長歪的……」
「喀喀喀喀……」
砰——!!!
一聲巨響炸開。
楚薇猛然睜眼。
眼前——
是熟悉的天花板。
她大口喘氣。
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
雙腿蜷起。
雙手握拳,抵在膝上。
額頭靠著手背。
整個人止不住地顫抖。
良久。
她低聲罵了一句。
「操……」
——
隔天。
警局依然沒有早會。
局長一早外出,去拜訪某位權勢顯赫的人物。
而在那棟寬敞安靜的宅邸裡——
一名氣質高雅的婦人,
正跪在地上。
面前,是一封信。
紙張微微顫動。
她低著頭。
雙肩顫抖。
哭聲壓抑,卻無法停止。
像是——
終於有人,替那段二十年的絕望,
開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