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大片玻璃灑進局長室,光線冷白。
局長端坐在桌後,神情嚴肅,視線銳利地落在楚薇身上。
「目前狀況?」
「報告局長,依分局提供的資訊,昨早墜樓身亡的女性遺體,經確認身份為失蹤人口賀鈞霆,男性。」
楚薇語氣平穩,條理清晰。
「屍檢初步發現異常後,分局立即啟動身份比對。遺體身上的證件與本人不符,透過雲端資料比對,齒模相似度達98%,應可確認身份無誤,後續若可能會再做DNA。」
局長沒有插話,只是靜靜聽著。
「另外——」
楚薇微微停頓。
「屍檢顯示,死者後腦有明顯挫傷,全身多處瘀傷。依傷勢癒合程度判斷,疑似長期遭受虐待。」
室內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下有幹勁了吧?」局長淡淡開口,「失蹤案,變成兇殺案了。」
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壓迫。
楚薇沒有回應。
她很清楚,自己沒有失誤,也沒有必要急著承接這份壓力。這些年,她早已學會如何在這場面中站穩腳步——尤其,是面對上司的時候。
見她沒有接話,局長輕咳一聲,伸手挪了挪桌上的名牌——「局長 江承泰」,像是在掩飾某種細微的不自在。
「那現在呢?妳的想法?」
「本案將與分局協同辦理。我方負責釐清死者人際關係,今日預計針對其生前伴侶藍羽希進行重點訪查。」
局長點了點頭,隨即語氣一轉。
「家屬那邊呢?」
楚薇幾乎立刻理解他的意思,但語氣仍舊平穩。
「尚未通知。分局表示尊重我們為受理報案單位。」
「已經過一晚了,總不能不通知吧?」
「是。」
她沒有接球。
那句話就這樣落在空氣中。
局長微微皺眉。
「那妳——」
「如果局長放心,我可以處理。」
語氣不高,卻像一記精準的反擊。
局長瞬間沉默。
這通報案,是秘書長夫人親自找上門的。這層關係擺在那裡,如果讓下屬去通知死訊,無於將責任推卸出去;但若讓楚薇處理,一旦有任何失當,最後還是得由他出面善後。
進退皆難。
局長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
「林楚薇,妳還真狠。」
「局長過獎。」
她語氣平淡。
局長嘆了口氣,從抽屜裡取出藥丸丟進嘴裡,喝了口水,隨手揮了揮。
「去吧。」
楚薇轉身離開。
———
時間來到早上七點多。
楚薇剛從局長室出來,正準備走回座位,門口卻晃進來一個人影——志勳。
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似的,步伐虛浮,臉上掛著明顯的倦意,眼下泛青,像是整晚沒闔眼。一路拖著腳步回到座位,才剛坐下,整個人便往桌面一倒,彷彿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楚薇看了一眼,沒有絲毫關心的意思,反而用腳尖輕踢了他的椅腳。
「昨晚情況怎樣?」
「呃……讓我喘口氣啦……」
聲音沙啞得像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楚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走,陪我吃早餐。」
「蛤?」
志勳猛地抬頭,滿是血絲的眼睛直盯著她,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
但楚薇已經伸手,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拽起。
突如其來的碰觸讓志勳整個人一震,幾乎是被彈起來的。
「看吧,不是還有精神?走啦。」
語氣乾脆,沒有給他拒絕的空間。
志勳只能低頭嘆氣,拖著沉重的腳步跟在她後面。
——
清晨的咖啡廳,大多是匆匆外帶的上班族。能坐下來慢慢吃早餐的人,反而寥寥無幾。
楚薇選了靠窗的一張高腳桌,側身坐著,雙腿交疊。她的姿態自然又隨意,路過的行人不免多看兩眼。
但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
她咬了一口生菜三明治,神情放鬆,目光落在窗外匆忙的人群,像是在旁觀另一個節奏的世界。
志勳走過來,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他的髮梢還帶著濕氣,應該是剛洗過臉,勉強讓自己清醒一點。
「那間店基本上沒什麼大問題。」他開口,語氣還帶著疲憊,「賀鈞霆確實在那裡兼差,而且名氣還不差。」
楚薇沒有特意顧形象,嘴裡還咬著三明治,腮幫子微鼓,一邊聽著。
志勳早就見怪不怪,只瞄了一眼,便拿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不過,出入的人就不好說了。」
他放下杯子,語氣稍微嚴肅了些。
「討債的、販毒的、詐騙的,都有找過他。」
「所以……人際關係很複雜?」
楚薇開口,嘴角還沾著一點沙拉醬。
志勳沒有在意,點了點頭。
「嗯。那個藍羽希,好像只去過一次,兩個人就交往了。不過賀鈞霆之後還是天天去報到。」
楚薇微微挑眉。
「典型的恩客變情人?」
「大概是吧……」
志勳轉了轉脖子,活動著僵硬的肩頸。
「不過還有一件事,很怪。」
楚薇沒有接話,只是又咬了一口三明治,等他說下去。
「店裡的『小姐』,真的全都是男的。」
楚薇眉頭瞬間皺起。
志勳見狀,立刻補了一句。
「不是那種你想的問題。你是女的,可能比較難理解,這種事如果被客人發現,通常不只是被打那麼簡單,就算店家背景再硬也一樣。」
楚薇微微偏頭,語氣帶著一點不以為然。
「是嗎?這不算某種情趣?像泰國那種——」
「不一樣啦。」
志勳打斷她,喝了一大口咖啡。
「泰國那種是事先講清楚的,客人知道,自然不會有問題。但這間店,是刻意隱瞞。」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低。
「昨晚已經發生好幾起衝突,有『小姐』被打。可是店家處理得很隨便,只是把客人請走而已。」
楚薇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這樣還能繼續營業?」
志勳聳了聳肩。
「所以才奇怪。」
空氣短暫安靜。
楚薇低頭,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她沒有再追問。
那不是單純的不感興趣——更像是一種下意識的抗拒。
「真不想為了工作去瞭解這種事。」
「欸?」
面對志勳疑惑,楚薇只搖搖,沒有回應。
————
「這應該算是一種『道德受虐』,Moral Masochism。」
局長一早頭痛發作,臨時取消了早會。整個辦公室難得鬆了下來,氣氛不再緊繃。幾個人各自待在座位上,一邊翻著資料,一邊零零散散地聊起昨晚夜總會的情況。
立誠坐得筆直,語氣一如既往冷靜而有條理。
「這和一般的受虐傾向不太一樣。」他推了推眼鏡,「這類人通常帶著很強的『無意識罪惡感』——總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或者本質上就不夠好。」
楚薇沒有抬頭,手上翻著資料,但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立誠繼續說。
「所以,他們會透過受苦、被責備,甚至被懲罰,來讓自己心裡比較好過——像是在償還某種其實不存在的過錯。」
志勳趴在桌上,側過臉來,聲音還帶著疲憊。
「被打也能舒服?」
立誠輕輕搖頭。
「不是身體上的舒服,是心理上的『解脫』。對他們來說,被羞辱、被否定,反而會讓一切變得合理——因為那符合他們對自己的看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用詞。
「這類人通常也會有明顯的自我挫敗傾向。明明快要成功了,卻會在關鍵時刻做出讓自己失敗的選擇,本質上是一種自我懲罰。」
楚薇這時才淡淡開口。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間店專收這種『小姐』?」
「有可能。」立誠點了點頭,「雖然我對特種產業不熟,但特定產業對應特定客群,也是理所當然,比如:專門花錢去看朋友出糗,或刻意找罪受,像馬桶咖哩那類的。」
這句話似乎深得楚薇的認同,只見她少見的點了點頭。
志勳哼了一聲。
「有錢人的玩法,真的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辦公室短暫安靜了一下。
這時,小路忍不住開口。
「人……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個問題一出口,空氣像被拉緊了一瞬。
沒人打斷,大家都在等待答案。
立誠的聲音低了一點,視線落在桌面,像是在整理思路。
「心理分析的觀點會認為,這可能和早年的經驗有關。比如,小時候只有在認錯、被責罰之後,才會得到關注或原諒。」
「久而久之,大腦就會把『受苦』和『被接納』綁在一起。」
志勳皺了皺眉。
「被罵、被打,才覺得有人在乎?」
「差不多。」
立誠語氣平淡。
空氣再度沉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楚薇才開口。
「今天,立誠跟我再去找藍羽希,把剩下的問題問清楚。」
語氣乾脆,沒有多餘情緒。
「小路,妳跟進分局那邊,盯著賀鈞霆的屍檢後續。」
「若蘭、國華,繼續把剩下的失蹤案往下查。」
說到這裡,她微微停頓了一瞬。
「有任何狀況,隨時回報。」
話音落下,辦公室的節奏立刻被重新啟動。椅子滑動、資料翻動、鍵盤敲擊的聲音交錯響起,每個人迅速回到自己的軌道上。
就在這時,一道懶洋洋的聲音插了進來。
「隊長,我呢?」
志勳還趴在桌上,連頭都沒抬。
楚薇看了他一眼。
「志勳,隨——」
她頓了一下,把原本要說出口的「隨便」吞了回去。
「……今天自由。」
語氣淡淡。
說完,她已經轉身往外走。
立誠早就收拾好東西,幾乎同一時間跟了上去。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開口。
「隊長,今天可以讓我開車嗎?」
「不行。」
楚薇頭也沒回,直接回絕。
沒有理由,也不打算補充。
門關上。
辦公室裡又回到各自的節奏。
小路低頭整理分局傳來的資料,眉頭微皺,像是在比對什麼細節。
若蘭臉色略顯沉重,翻開失蹤人口的卷宗,一頁一頁快速瀏覽,手邊同時排著今天的行程。
志勳則徹底攤在桌上,一動不動,像是直接進入了休眠狀態。
國華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忽然輕聲笑了笑。
「呵,是該對小孩好一點啊……」
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沒人回應。
只有辦公室裡規律的聲音繼續流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