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耶,我成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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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耶,我成鬼了


市立醫院的解剖室在地下一樓。


通往那裡的走廊沒有窗戶,燈管嵌在天花板的正中央,白光均勻、不閃爍,把每一個人臉上的陰影都壓得又平又深。蘇宛走過這條走廊不知道多少次了,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回聲,和她的步伐一樣穩。


助理法醫小周跟在她身後,抱著厚厚一疊文件,靠近解剖室門口之前先停下腳步,開口做最後的案情簡報。那是小周的習慣——他說,在進去之前先把所有事情講完,進去之後就只剩工作。


「死者男性,秦正洋,三十歲,身高一八零公分。」他翻著手邊的資料,語調一絲不苟,「腹部有一處明顯刀傷,後腦勺有鈍器重擊痕跡,從初步驗屍看,可能造成顱內出血。另外,脖子有明顯勒痕,初判死因偏向窒息。」


旁邊負責陪同的警員插了一句:「現場在廢棄倉庫,沒有監視器,周遭也沒有目擊者。發現時大約是凌晨兩點,由例行巡邏的警員報案。」


蘇宛聞言,面無表情地接過資料,眼神在「秦正洋」三個字上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停頓只有半秒。


薄唇抿成一線,旋即又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平靜。她將文件夾在腋下,語氣平穩:「瞭解了。」


小周注意到了那個停頓。


他看了蘇宛一眼。她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文件夾在腋下,腳步往前,什麼都沒有。但那個半秒是真實存在的——他跟蘇宛法醫搭了快三年,從沒看過她在念名字的時候停過。解剖台上躺的是刑警,是同業,他原本以為她只是多確認了一下死者身份。可那個停頓不太像確認,更像是……什麼東西卡了一下。


他沒問。問了她也不會說。他轉身去把解剖室的門推開,心裡記了一筆。


---


解剖室的氣味是一種很難用語言準確描述的東西。


不是單純的化學品味道,也不完全是腐敗的氣息——那是一種混和了福馬林的刺鼻、冷空氣裡金屬氣息,以及某種只能用「很壓」來形容的沉甸氣味。第一次踏進這種地方的人,通常會有幾秒反應不過來,鼻腔收緊,喉頭微微抽動。


蘇宛走進去的時候,什麼反應都沒有。


她深吸一口氣,那氣味直衝鼻腔,像每一次一樣,像一個無聲的提醒:你在這裡是為了工作。她接過小周遞來的手術手套,手指依序套入,往掌心方向拉緊。冷光燈的光線從天花板直下,把解剖檯上的一切照得清晰、一覽無遺。


解剖室正中央的不鏽鋼解剖檯,放著一具被白布覆蓋的形體。


周圍已經準備好了:器械托盤在右側,採樣管排列整齊,照明燈的燈臂角度已調整完畢。小周在一旁確認設備,手指快速點過托盤上的每一樣工具,嘴唇跟著動,是在默數。


蘇宛走近解剖檯。


白布鋪蓋到鎖骨以下,形體的輪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辨。她的視線先落在那個輪廓上——高大,肩寬,腳長,大約一百八的體型,這些資訊和小周剛才的描述完全吻合。她的右手伸出,指尖觸及白布冰冷的邊緣。布料的質感粗糙,帶著消毒水特有的澀意。


她緩緩將它掀開。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凝滯了。


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英挺的眉骨,鼻樑高挺,下巴帶著一點點不羈的弧度,嘴角似乎還殘留著生前的笑意。只是此刻,那所有鮮活的痕跡都被死亡的灰敗與冰冷所取代。


秦正洋。


她的大腦在瞬間空白,接著湧入的卻不是崩潰,而是一種強烈的、近乎刺骨的冰冷。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仍舊搭在白布上,身體隨之定格了整整兩秒。


兩秒後,她的手放下了。


白布平整地落回脖子以下,遮住了傷口最集中的位置。蘇宛轉向托盤,重新拿起解剖刀,冰冷的金屬握柄貼合掌心,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重量。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專業與冷靜。


「開始吧。」她的聲音聽起來甚至比平時更淡,沒有絲毫異常。


小周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


她先從腹部的刀傷開始。


那是一道深約五公分、走向略微傾斜的切入傷,位置偏左下腹。蘇宛用探針仔細測量刀口的深度與方向,口中的語調如同報告實驗數據:「刀口不深,但足以造成大量出血。根據傷口形狀,判斷兇器為單刃,刀身寬約兩至兩點五公分。」


她眼睛沒有抬起來,指尖順著傷口邊緣的皮膚描摹——皮下組織的瘀傷呈放射狀,說明刀刃刺入後有過一次角度改變。不是一刀直穿,是刺入後扭了一下。


「這一刀的目的不是殺人。」她把探針換成放大鏡,看著傷口邊緣的微細擦傷,「是讓他動不了。」


小周在旁邊停了一下,把那句話記在本子上,沒有提問,等她繼續說。


接著,蘇宛繞到頭部。後腦的鈍器傷痕觸目驚心,頭骨在那個位置下方出現了明顯的凹陷感。她戴著手套輕觸,感受著皮下組織的腫脹與不正常的柔軟。


「鈍器,接觸面積大,推測是圓滑的重物,不是有稜角的東西。皮膚沒有破裂,說明打擊面是光滑的。」她用拇指沿著腫脹範圍的邊界描了一圈,「凹陷範圍集中,力道不輕,一擊就昏。」


小周抬頭:「先敲,再刺?」


蘇宛沒有立刻答他。她轉回腹部,重新看了那道刀傷的位置,又看了後腦的傷痕,食指在托盤邊緣輕輕扣了一下。


蘇宛沒有直接接話。她側過臉看了小周一眼。


「你現在的判斷,根據是什麼?」


小周愣了一下:「後腦有鈍器傷,腹部有刺傷——」


「你看到了傷,只是表面。」蘇宛平靜地打斷,語氣不帶責備,「但順序是你推的,不是屍體告訴你的。刀傷的出血量還沒量完,組織的滲血範圍還沒確認,軟組織損傷的層次也還沒看。你現在給我一個結論,我用這個結論去跟辦案單位說,他們往這個方向查——萬一你猜錯了呢?」


小周沒說話。


「我們的報告是辦案的基礎。」蘇宛轉回解剖台,重新低下頭,「早下結論不是效率,是風險。先把眼前的做完。」


說完,她移到頸部。


秦正洋脖子上的勒痕呈不規則的深紫色,中央比兩側深,受力集中點偏頸側。蘇宛用指尖描摹著勒痕的走向,判斷施力的角度。繩索或繩狀物體,寬度在一點五公分左右,施力者在受害者的後方或正後側。


「勒痕很深,而且受力不均。」她的語調沒有波動,「施力者不是用全力在對稱地勒,是從特定角度持續施壓,等他斷氣。」


小周放下筆,靜了一秒:「這……很冷靜的殺法。」


蘇宛沒有接這句話。她把視線移回頸側,勒痕的邊緣在冷光下清晰得像一道刻痕。


「法醫,是不是先被敲暈了,然後才被勒死?」小周換了一個問法。


蘇宛放下探針,轉而去看秦正洋的雙手。


十根手指,指甲完整,甲縫乾淨,沒有撕裂或破損的痕跡。她翻過他的前臂,左右仔細檢查——沒有抓痕,沒有淤青,皮膚完好得不像一個曾經激烈搏鬥的人。她又檢視了手肘的內側,以及手腕的屈肌面,一樣乾淨。


「四肢無明顯防禦性損傷,指甲也乾淨。」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你的方向是對的。」


小周鬆了口氣,但很快又皺起眉頭:「那……先敲暈,再刺,再勒?三個步驟?」


「嗯。」蘇宛重新看向脖頸的勒痕,「而且不急。」


她直起身,對小周示意:「採血,送毒物。」


小周立刻會意,取出採血管備好。蘇宛在頸靜脈處取樣,動作利落。無防禦傷可以解釋為後腦先被擊昏,但也可以有另一種可能——在那之前,他就已經動不了了。毒物篩檢出來之前,這份報告還不完整。


「初步結論等毒物回來再定。」她將血樣交給小周,語氣平穩,「現在能確認的是:死亡順序有計畫,不是臨時起意。」


她將視線重新落回脖頸的勒痕上,那道深紫色的壓痕走向不均,受力集中在頸側。她的眉頭沒有動,但指尖的動作慢了半拍。


三種傷——刀、鈍器、勒——卻沒有一道防禦傷。這個人,在第一擊之後就沒有再動過了。


表面傷勢與真正死因之間,存在著一道巨大的落差。


而且,這三種傷法加在一起,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謹慎。不是情緒性的暴力,不是失控下手太重,而是一步一步、很穩、很準地確保這個人死透。是要讓他死,還是要確保過程中他不能反抗、不能求援?這兩件事,動機上有很大的差別。


蘇宛把手套從右手抽出一半,食指在文件的邊緣翻了翻,看了一眼秦正洋的職業欄。


刑警。


她沉默了一秒,把手套重新套回去。


---


就在她全神貫注地推算傷勢順序時,耳邊忽然炸入一個完全不合時宜的聲音。


「我靠!我怎麼在這裡?!我不是……我不是在追犯人嗎?」


那聲音很近,近到彷彿就在她耳邊低語,幾乎貼著耳廓。


蘇宛的身體微微一僵,但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她面不改色地繼續著手裡的活,彷彿什麼都沒聽見。這種情況她也不是沒遇過。


「我死了嗎?媽耶,這什麼鬼地方?這是……解剖室?!」


那聲音又驚又亂,還帶著一點點不可置信的哭腔,像一個剛從很深的夢裡摔醒的人,正在以一種近乎崩潰的速度重新拼湊周遭發生的事。


「我為什麼還能動?為什麼我能飄起來?!」


蘇宛的嘴角緊繃了一下,手裡的解剖刀在劃開皮膚時,力道重了半分。


吵死了。


她沒有回頭。小周在她對面專心記錄,完全沒聽見任何聲音,筆在本子上沙沙地走,完全沒有抬頭的意思。


「啊啊啊——那躺著的是我嗎?那是我的身體?!」


秦正洋的靈體在她身後亂竄,一會兒湊到她耳邊,一會兒又像觸電一樣往後彈開,然後又鼓起勇氣俯衝向前,近距離打量著解剖檯上那張臉。他的臉色蒼白,那雙眼睛瞪得極大,眼底寫滿了混亂和恐懼,卻又帶著一種忍不住的驚奇——像小孩第一次看見什麼不得了的東西,明明很怕,卻偏偏又想多看幾眼。


他保留著生前的模樣,整個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虛幻感,像一張素描,只有輪廓,沒有重量。他的表情每一秒都在變,從震驚到恐慌到試圖冷靜又再度崩潰,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


「不是,這怎麼可能……我剛剛還在追人,我還記得,是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他搶了我的槍,然後……」


他說著說著,眉頭皺起來,語速開始慢下來。


「然後我就……不知道了。」


他停在原地,漂浮著,眼神空了幾秒。那不是驚慌的停頓,而是真的在努力往更深處撈,撈那些應該存在卻摸不到邊的記憶。


黑夾克的背影。


巷子裡潮濕的地面。


然後就什麼都沒了。


他搖了搖頭,那空白的感覺讓他的表情裂出了一道很淡的裂縫,眼神不再只是慌張,還有一點困惑,一點害怕,以及一點非常非常努力要忍住的某種東西。


「我的槍呢?那犯人呢?」


他越說越急,語速重新快了起來,像是只要繼續說話、繼續問問題,就可以不去面對那段撈不回來的空白。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抓住蘇宛的手臂——


結果手直接從她的前臂穿了過去。


他整個人往後一彈,發出一聲尖鋭的驚叫:「我變成透明人了?!」聲音都快破音了,帶著一股難以置信,「我、我是鬼嗎?我死了?!我真的死了?!」


蘇宛的額角青筋微跳。


她強忍著怒氣,手上的動作猛地停住,連帶著解剖刀也定格在秦正洋的胸膛前。她很少在工作時被外界干擾,更別提這種連形體都沒有的「外界」。


「安靜。」


這兩個字衝口而出,帶著一股被打擾到底線的冷意。


小周的筆停了。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四周,又看向蘇宛。解剖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沒有旁人,沒有任何聲音。她站在解剖檯邊,動作停著,臉色沒有異常,但那兩個字確確實實是從她嘴裡出來的。


他皺了皺眉。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看見蘇宛法醫在工作中途突然開口,對著空氣說「安靜」。


蘇宛轉頭,對他看了一眼。


「採血樣本先送去毒物分析。」她語氣平穩,像剛才什麼事都沒有,「這邊我繼續,你先出去。」


小周沒有多問。他拿起已備好的樣本架,在出門前回頭問了一句:「法醫要不要喝水?外面自動販賣機——」


「不用。」


門在小周身後輕輕合上了。


秦正洋的靈體在那個「安靜」之後,整個僵住了。


他就那樣懸在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那雙虛幻的眼睛瞪著蘇宛的後腦勺,一秒,兩秒,三秒,慢慢地,震驚從眼底漫出來,最後化成一種近乎不可思議的亮光。


「妳……妳聽得到我?!」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了。


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那種壓抑了太久的什麼東西終於找到出口的感覺——是解脫的抖,是快哭出來的那種抖。


「妳真的聽得到我說話?!」


他湊得更近了,幾乎貼在蘇宛的耳邊旁邊,激動得語無倫次,聲音有點卡:「不對,妳不只聽得到我,妳……妳看得到我對不對?!妳叫我安靜,妳一定是看到了!妳看得到我!」


他說到後面,嗓音有點啞,像是話多到把自己說哽了。


蘇宛沒有理會他的激動。她的視線落在頸部的勒痕上,手指沿著壓痕邊緣移動,繼續記錄數據。


但她的左手微微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非常輕微。然後繼續動了。


秦正洋並沒有注意到。他還在說話,像一台終於通電的收音機,把所有的驚嚇、疑惑與劫後餘生的亢奮全部轉化成語言往外推:「妳怎麼看得到我的?妳是特殊能力者嗎?有沒有人說過妳很厲害?妳可以幫我嗎——我是說,我需要知道我怎麼死的,還有那個穿黑夾克的人去哪了,我的槍——」


聲音突然出現在秦正洋的意識裡。


不是從耳朵聽到的那種,是直接浮現的,像有人把話印在他腦子正中央——清晰、冷靜、不容置疑。


「你的槍在案發現場。」


秦正洋愣住了。他轉過頭看向蘇宛——她的嘴唇沒有動。她仍然低著頭工作,手上的動作絲毫未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妳……」他遲疑了一下,「妳說話了嗎?我剛才聽到——為什麼我能聽到妳的聲音?」


蘇宛沒有回答。她把探針放回托盤,換了一把更細的器械,繼續工作。


秦正洋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


他認不出她——那片空白的記憶裡什麼都撈不到,也撈不到這張臉。但她這種神態,這種說話的方式,這種把回答砍到只有一個句子然後就沉默下去的冷漠,讓他說不清楚地覺得有點熟悉,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輪廓,卻摸不透是什麼。


「妳認識我嗎?」他問。


解剖室裡的冷光燈嗡嗡作響,均勻、持續、不帶任何情緒地把所有東西照得清清楚楚。


蘇宛看著秦正洋脖子上的勒痕,那道深紫色的壓痕走向不均,受力集中在頸側。


她的手,在那個問題之後,停了整整四秒。


她側過臉,第一次直視他的眼睛。


靈體的眼神通常是有東西的——執念、憤怒、留戀,或者恐懼。


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在隱瞞,是真的沒有。


「你不知道嗎?」


語氣很平,平到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有答案的問題。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重新落回手上的工作。


那個「不知道」,比他說的任何話都更讓她在意。


認識了這麼久,他卻連她的臉都撈不到。這不是性格,不是記憶力的問題——這個人的魂,缺了什麼。


---


「好,不認識就不認識,但妳可以幫我嗎?」秦正洋沉默了大約三秒,然後重新開口,這一次語速慢了一些,像是在勉強把自己往冷靜那邊推,「我是說,妳至少看得到我,妳至少聽得到我說話,我現在除了妳以外什麼都沒有,我連我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我——」


「等。」蘇宛輕輕截斷他。


「等什麼?」


「等我把工作做完。」


秦正洋張了張嘴,把後面那些話又吞了回去。他在她身旁懸著,手臂交叉,大概是想擺出一個沉得住氣的姿態,但那個姿態維持了不到十秒,就因為他的視線不自覺地又落向解剖檯上的自己,整個人重新繃緊了。


「我……那個,」他的聲音小了一點,「那真的是我嗎?」


蘇宛沒有回答。


「那臉長得跟我一模一樣。」他聲音更低了,「那真的是我的身體?」


蘇宛翻動著文件夾,在傷勢判定欄旁邊寫下一行:「待毒物報告確認後補填。」她把筆放回去,繼續看秦正洋的臉。


秦正洋沉默了。


那是一種很不一樣的沉默——不是安靜,而是那些吵鬧和驚慌在某一刻同時卡住了,像一個一直在狂奔的人突然腳底踩空,愣在原地不知道下一步要往哪裡踏。


他看著自己的身體,那具躺在冰冷不鏽鋼上的身體,一動不動,臉色灰白,頸部有一圈沒辦法假裝沒看到的深色壓痕。


「那……那個勒痕,」他慢慢開口,聲音很低,「是怎麼來的?」


蘇宛沒有回答。


「我是說,有人勒我嗎?」他繼續說,像是說出來就可以讓這件事變得更真實一點,「是有人要殺我嗎?」


解剖室裡,只有照明燈的嗡嗡聲。


蘇宛最後把探針放回托盤,直起身。


解剖室裡,只剩蘇宛、那具躺著的身體,以及一個漂浮在冷光下、身上沒有任何重量的靈體。


秦正洋在她旁邊,很安靜地飄著。


那大概是他在這個解剖室裡最安靜的一段時間了。


「你說,」蘇宛開口了,語氣還是一貫的冷淡,「你記得什麼?」


「追人。黑夾克。我的槍被搶了,然後……」他停了一下,「然後就沒了。中間有一段是空的。」


「在哪裡追?」


「不知道。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地板很濕,有水,像是……剛下過雨?」他皺著眉頭,用力往那片空白裡挖,「還有一個——一個很深的影子,在我後面。然後就空了。」


蘇宛聽著,沒有說話。


「妳知道我在哪裡被找到的嗎?」他問。


「廢棄倉庫。」


「……」他沉默了好幾秒,「就是那裡嗎?還是那個倉庫有下過雨?」


「倉庫有破損的屋頂,局部有積水。」


秦正洋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半晌,他抬起眼看向蘇宛:「妳在跟我說的這些,是真的還是安撫我的?」


「是真的。」


他點了點頭。然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妳剛才說『你不知道嗎』。」他慢慢說,「那不是在回答我,對不對?」


「嗯。」


「但妳接案子之前,那個資料夾,妳看到我名字的時候——」他慢慢說,眼神銳利起來,像是那個鬼靈精怪的直覺忽然在這個時候醒過來,「妳停了一下。」


蘇宛的手指,在托盤邊緣停了半秒。


「刑警的案子比較複雜。」她說。


秦正洋沒有再追問。


但他的眼神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會兒,那個「熟悉」的感覺又浮出來了,還是摸不著邊,像抓不住的霧。


---


蘇宛開始收拾器材,動作有條不紊,先從托盤右側開始,依序把用過的器械放入消毒盒。她的背對著秦正洋,手腕翻轉,動作很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秦正洋飄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那個躺著的自己,然後重新飄回她旁邊。他想說什麼,卻不知道怎麼說。剛才那種「終於有人聽得到我」的狂喜已經慢慢沉下去了,沉到心底某個他說不清楚位置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難形容的、空空的感覺。


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他的身體就在那裡,冷的,不會再動了。


有人殺了他,有計畫、有步驟地殺了他,而他連那個人的臉都沒見清楚。


他一下子不太想說話了。


蘇宛把最後一件器械放入消毒盒,轉身去確認採樣標籤,目光在標籤上停了一下,然後把標籤夾進文件夾,動作流暢,沒有停頓。


秦正洋忽然說:「我媽不知道我死了嗎?」


蘇宛的筆,在文件夾上停了半秒。


「她一定在等我回家吃飯。」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語調,不是控訴,不是悲傷,更像是某種念頭剛冒出來,還沒有找到放置的地方,「我說好週末要回去的。」


解剖室裡沒有聲音。


冷光燈嗡嗡地響。


蘇宛把文件夾闔上了。


「家屬通知會有警方負責。」她說。


「嗯。」秦正洋輕輕應了一聲,「好。」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他的靈體在冷光燈下輕微地抖了一下,那抖動非常細微,像是被什麼東西拉了一把,又像是某根很深的線繃了一下,然後就靜下去了。


蘇宛沒有看他。她拿起外套,往左手臂上套去。


就在那個動作之間——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手臂蔓延開來,帶著一種細密的酥麻感,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尖在刺痛皮膚。那感覺不強烈,卻揮之不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違和感,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觸碰了一下。


蘇宛的動作停住了。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臂。


秦正洋正懸在她的左側,手臂垂著,他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距離她有多近,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靈體邊緣在無意識地微微向她的方向漂動。他的眼神是空的,還沒從剛才那句「我媽不知道我死了嗎」裡面走出來。


蘇宛看著自己的手臂。


那道酥麻的感覺還在,從外套袖口的邊緣蔓延上來,冷的,帶著某種不屬於活人的東西。


她見過很多靈體。她從小就見過,那些飄盪在醫院走廊、緊貼著解剖檯不肯離開的意識碎片。她知道他們靠近的感覺——隱約的涼意、空氣中輕微的電場,以及偶爾的毛骨悚然。


但這不一樣。


這個接觸的感覺,不是從外而內的涼,而是從皮下向上湧的那種酥麻,像靈體的能量與她的某種感應在交叉的時候,產生了一種蘇宛之前從沒遇過的共鳴。


這意味著什麼,她不確定。


但她很清楚一件事。


秦正洋的狀態,比她最初預想的複雜得多。


「咔。」


消毒盒的蓋子合上,聲音清脆,在冷光的解剖室裡迴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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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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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腴=瘋魚。雙魚座一隻。 用文字代替減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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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間變少之後,看戲反而變得更加重要——這是在成為母親之後,我第一次誠實地面對這一件事:我沒有那麼多的晚上,可以任性地留給自己了。看戲不再只是「今天有沒有空」,而是牽動整個週末的結構,誰應該照顧孩子,我該在什麼時間回到家,隔天還有沒有精神帶小孩⋯⋯於是,我不得不學會一件以前並不擅長的事:挑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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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的等待,四十九位新娘的消失,一場血月下的詭異婚禮。 天晴科技大樓43樓的茶水間裡,一面古老的銅鏡映照出詭異的紅影。直播主小狐的婚紗開箱影片爆紅網路,卻沒人知道,這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迎親儀式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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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年的等待,四十九位新娘的消失,一場血月下的詭異婚禮。 天晴科技大樓43樓的茶水間裡,一面古老的銅鏡映照出詭異的紅影。直播主小狐的婚紗開箱影片爆紅網路,卻沒人知道,這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迎親儀式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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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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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名導基里爾.賽勒布倫尼科夫身兼電影、劇場與歌劇導演,其作品流動著強烈的反叛與詩意。在俄烏戰爭爆發後,他持續以創作回應專制體制的壓迫。《傳奇:帕拉贊諾夫的十段殘篇》致敬蘇聯電影大師帕拉贊諾夫。本文作者透過媒介本質的分析,解構賽勒布倫尼科夫如何利用影劇雙棲的特質,在荒謬世道中尋找藝術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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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21年3月9日.農曆正月二十六丙辰日)    「捉交替?」代號為小白的警員低頭問道。    「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月蝕專案負責專員王中滎嚴肅的點點頭。    「真的!我沒在你們唬爛!大家都看到了啊!」癱坐於一旁的遊客有氣無力的高聲叫嚷著。    「對啊對啊!那可不是一般的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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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21年3月9日.農曆正月二十六丙辰日)    「捉交替?」代號為小白的警員低頭問道。    「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的月蝕專案負責專員王中滎嚴肅的點點頭。    「真的!我沒在你們唬爛!大家都看到了啊!」癱坐於一旁的遊客有氣無力的高聲叫嚷著。    「對啊對啊!那可不是一般的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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