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 不速之客 01
他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腦海裏浮現的都是熱騰騰的美食。
「啊啊豬腳、紅燒魚、粉蒸排骨……我怎麼變得跟小俞那笨蛋一樣了……」
軒赤嘆了口氣，摸著空盪盪的肚子走回家，當然變回原型跑回去大概只要五秒，在這裏慢慢走回去要十五分鐘，但是他總覺得既然現在要陪著軒珞當人，就該有個人的樣子才對。
於是他就算餓到前胸貼後背，還是乖乖的走在路上，想著等下會有的美食。
「好餓呀……」
好不容易走回家，鐵門已經關上了，他有些疑惑的繞到後面去，所有的燈都是暗著的。
「……不會吧……明明說了我今天要回來的。」軒赤撇撇嘴角，不悅的繞到另一頭，注意了一下四周沒人，縱身跳了起來，直接從自己房間的窗口進去。
他總是不鎖窗，反正也沒外人進得了這個家。
在房裏仔細聆聽，他的聽力一向好到讓他有些自我厭惡。
本來聽力是他頗為自豪的能力，但自從軒珞不曉得為什麼和軒應搞上之後，他就有點想死的感覺，尤其是這一、二個月，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這兩個人打得火熱，連周圍散發出來的氣場都不一樣，他實在很想找地方躲，最後索性去幫雷工作。
但只要離開，他就想念軒珞的味道跟他煮的飯。
身為一隻狗，就算修練了幾千年，本性還是改不了的，他想念他的主人。
他嘆了口氣，只聽見軒珞平穩的呼息，應該是睡熟了，有點哀怨的，走進浴室去洗了個澡，輕手輕腳的怕吵醒他，回房去換了件衣服再下樓翻冰箱。
「餓死我了……是有沒有留東西給我吃呀…」軒赤小聲的抱怨，邊翻著冰箱，不用說豬腳，連肉乾也沒有，只有生肉……
他看了很久，想如果吃了生肉軒珞可能會很生氣，只好放回冰箱裏。
「下層抽屜有包子。」
軒赤猛一抬頭，差點撞到冰箱，側頭一看是軒應。
軒應赤著上身，站在樓梯口面無表情的望著他，「這幾天江小小出了點事，珞幾天沒睡好了，所以我今晚讓他早點睡，忘了你要回來。」
「喔。」軒赤應了聲，開了抽屜拿包子出來熱。
軒應像是在解釋的話也讓他不太習慣，自這兩個月他倆打得火熱以來，軒應的態度也稍微有點轉變，變得比較溫和，有時候行動跟話語近乎關心。
這讓他相當不習慣，他寧願以前互看不順眼的時候還比較自在。
這讓他想起他們從前在一起的日子。那時候他是打從心底尊敬而且敬愛著這個人的，就像個兄長。
他默默的把包子放進電鍋裏按下開關。
「水。」軒應提醒了一聲。
軒赤要是自己動手，十次有八次不會記得電鍋裏要放水。
軒赤撇撇嘴角，倒了半杯水進電鍋裏，坐在旁邊等包子蒸好。
奇怪的是軒應還站在那裏，一副打算陪他的模樣。
「……你可以去睡覺。」軒赤望了他一眼。
軒應聳聳肩，「你要是忘了關燈、關電鍋，明天早上珞會罵我。」
軒赤想反駁，卻立刻記起自己的確忘記關電器的機率是百分九十，他也不是故意浪費電，只是真的記不得人間這些有的沒有的東西。
於是只好任他站在那裏，兩個人沉默著。
好一陣子軒赤才開口，「你……你跟珞最近是……怎麼搞的？」
軒應挑起眉，沒想到他會開口問，這傢伙聽力跟嗅覺都極好，有次軒珞疑惑的問他為什麼最近軒赤有床不睡，都化原形睡在樓下。
他想是聽見太多不該聽的，但他不會笨到這麼回答軒珞，只說可能是嫌熱，畢竟是狗，幸好軒珞倒也沒太追究。
「吵到你了？」軒應笑笑的開口。
軒赤瞪了他一眼，想頂回去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這種你情我願的事，也不是他能干涉的。
軒應倒也沒再說什麼，下巴朝廚房後面挪了挪，「不然你考慮一下搬到樓下睡吧，那間儲藏室也沒什麼在用，清理好可以睡，最近小俞可能會搬進來，你可以把你的房間給他。」
軒赤皺起了眉。「他為什麼要搬進來？」
「他把孟婆給他的糖送給珞，往後他的麻煩會越來越多，不搬進來遲早保不住那個笨蛋，我是無所謂，是珞放不下的。」軒應回答。
軒赤沉默了會兒才開口，「我剛剛是問你最近跟珞是怎麼搞的，你們現在這樣……以後……你想怎麼收拾？」
軒應笑了起來，一臉無所謂的模樣，「那是我的事，百年之後再說吧。」
軒赤皺起眉，「我才不想管你的事，我是關心珞。」
「怎麼？你還怕百年之後，『他』發現跟我搞在一起會傷害他？」軒應嘲諷似的笑了笑，「你應該也知道吧，他不會在意的。」
軒赤知道軒應說的是正確的，軒轅珞根本不會在意這些，也許會唸軒應幾句，但這對他來說一點都無所謂，只會變成一個他不記得的『過去』而已，也許……到時候會受傷的人是軒應。
「而珞……我只想讓他高興，只要他高興，我怎麼樣都可以。」軒應淡淡的回答。
軒赤想那就是他最近對自己態度轉變的理由吧，軒珞想要他們和平相處。
軒赤自嘲的笑了笑，望向軒應的眼神陡地銳利起來，「所以為了珞，你甚至想原諒我？」
軒應面無表情的望著他，「你覺得你當時有錯？」
「我說過很多次了，我沒有做錯任何事！」軒赤惡狠狠的開口。
「既然你覺得你沒有做錯，那哪需要原諒。」軒應笑了笑，不是嘲諷的笑，而是一種覺得有趣的神情，就像以前他老是故意逗他生氣的模樣。
這讓軒赤反而不曉得該怎麼反應，正好電鍋喀地一聲跳了起來，他連忙得救似的去拿他的包子來啃。
包子有點燙手，但他實在餓到不行了。軒應還像尊門神一樣站在那裏，軒赤乾脆拿著包子，順手倒了杯茶。「你去睡吧，我上樓吃……」
「嗯。」軒應點點頭也沒有反對，確定廚房的電源都關了才走上樓。
「對了，雷說最近會回來一陣子。」軒赤突然想到回家時雷跟他說的話。
「也該回來了，一走就大半年。」軒應冷哼了聲。
軒雷是他們之中除了軒珞以外，對人最感興趣的了。
他以另一種方式在人間工作，表面上的說法是他要幫忙負擔家計，事實上這個家根本不用怎麼養。軒珞想開店純綷是想跟老街的人們互動，而軒雷則是單純覺得人很有趣，因此參與了人類的工作。神奇的是，他也是他們之間唯一還在上界工作的。
到現在偶爾只要軒雷接到命令，就會整裝展翅拿著他的槌四處去鳴擊。
軒赤知道這是為了等到將來有必要的時候，他能牽線讓他們回到天界去，他才維持著和天界的關係。
但事實上他不確定軒應真的會想回天界去，而軒轅珞的想法沒有人能理解。
軒赤看著軒應自然的走進軒珞的房裏輕輕帶上門。
他一臉鬱悶的回到房裏，坐在床上洩忿似的啃著肉包子，心情糟到了極點。
這次回家不止沒有軒珞的笑臉迎接，連答應他的豬腳、紅燒魚跟粉蒸排骨一樣都沒有，還得知那個小鬼要搬進來搶他的房間，害他得睡到廚房後面的倉庫。
軒珞忿忿的想著，他明天一定要咬那小鬼出氣。
絕對！
◇
「哇啊────！」小俞一進門小腿就被赤咬個正著，他驚叫起來。
「赤！快放開！」軒珞趕忙過來把赤拉開，苦笑著輕拍他的頭。「你咬小俞幹什麼呢？」
「赤、赤回來啦，好一陣子沒看到，我以為他流浪去了。」小俞驚魂未定的拍拍胸口，赤咬他一向咬得不重，只是任誰看見一隻大黑犬衝過來咬住腿都會嚇到。
「對不起，他在耍脾氣，你先去吃早餐吧，我放在廚房桌上。」軒珞拍著赤，回頭朝小俞抱歉的說著。
「沒關係啦，赤又沒真的咬下去，在嚇我而已。」小俞笑嘻嘻的跑去廚房，他的早餐比什麼都重要。
「你真是的，咬小俞會讓你比較高興嗎？」軒珞蹲在地上，煩惱的看著把頭轉到一邊去的大黑犬，只能苦笑著。
昨晚也不知道軒應發什麼瘋，纏著他做了好幾次。他好幾次覺得自己快昏過去了，軒應也沒有放過他。
不過也因此他昨晚睡得非常好，別說惡夢，連作夢都沒有，睜開眼睛就早上了，連連失眠跟夢魘好幾天的狀況終於消除。
他心情很好的下樓想做早餐給軒應吃，一下樓就看見化狗型的軒赤趴在店裏地上，他才猛然想起昨晚軒赤說要回來，他答應燉豬腳、紅燒魚跟粉蒸排骨給他吃，結果他沒做就算了，好像連材料也沒買。
軒珞趕忙過去道歉，結果軒赤一直沒理他，給他骨頭也不要，這下讓軒珞傷透腦筋。
「不要生我的氣，真的是一忙就忘了，我晚上弄給你吃好嗎？」軒珞溫柔的笑笑，順著他的毛摸摸他的頭。
軒赤只抬頭哀怨的看了他一眼，便又默默的蜷回去睡覺。
軒珞只能嘆氣，事到如今去罵軒應也沒用，軒應早擺出一臉無辜的模樣對著他，他拿他沒辦法。
「好吧，我把飯放在後面的廚房，你要想吃就自己去拿吧。」軒珞又摸摸他的頭，赤仍然只搖了下尾巴當作答應。
軒珞只好起身去做開店的準備。說起來，他會把忘記赤要回家這件事，是因為赤最近太常出去幫雷的忙，一去就一、兩週。儘管赤每天都會打個電話回來，可有時候忙起來，自己往往隨意應付個兩、三句就掛了，仔細想想好像對他不夠好……
軒珞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最近的確有點冷落他，決定晚上來做頓大餐給他。
中午客人又多了起來，赤嫌每個進來的客人都想摸他一把，說聲回來了，索性溜到門外去曬太陽。
用尾巴掃著妄想接近他的蚊蟲們，懶洋洋的曬著難得的冬日，倒也算是悠閒。
「看來你還蠻適應在人間當隻狗的日子。」
赤猛一抬頭，一個高大的身影蹲在他面前，對他咧開大大的笑容。
赤只愣了兩、三秒，馬上起身衝進店裏，跑上二樓，把小俞嚇了一大跳，尖叫著，「赤！不要在店裏跑啦！」
軒珞也愣了一下，看著赤跑上樓，然後過沒兩秒早上還死不肯化人型的赤衝了下來，直衝到店門外。
軒珞有些好奇的看著店外面那個高大的男生，軒赤見了他像是非常高興，兩個人笑著又搥又打又抱的，看起來感情很好。
「好久沒見到那隻肥兔子了。」軒應走下樓來，或許是看軒赤衝上樓又衝下去感到好奇，所以下來張望一下。
「咦？那就是你說過的……拜把兄弟？」軒珞滿臉訝異。
「是呀，一點都不像書上畫的對不對？」軒應笑著。
軒珞一臉驚訝的望著那個高大粗壯的男人，有張挺粗獷的臉，笑起來有種豪邁的感覺，一點都不像……兔子，更何況是傳說中的月兔。
「怎麼來了？阿令，又跟娘娘吵架了？」軒赤笑著又搥了他一拳。
「別提了，我再也不要回去了。」令月一臉鬱悶的回答。
「你哪次不是這麼說。」軒赤好笑的望著他。
「你還不是半斤八兩……」令月瞪了他一眼，視線朝店裏飄去，正巧對上軒珞好奇的目光，他有些尷尬的把頭低下來，「那是都主大人？怎麼看起來……跟人一樣？」
「因為他是人，也不用叫他大人，他就叫珞。」軒應不曉得什麼時候走了出來，站在那裏看著他們。
「應龍大人。」令月連忙站起來，朝軒應行禮。
「不必，現在在人界，就照人界的規矩來吧。」軒應擺擺手，「你又跟月娘吵架了？」
令月撇撇嘴角，一臉不情願的回答，「……沒有。」
「連吵架也沒有，那看來問題還不小。」軒應笑了笑，「進來吧，珞對你好奇得很。」
令月望向軒赤，見他擺擺手也沒有想跟進去的意思，看來他們這邊也在鬧彆扭。
「是。」但軒應都這麼說了，令月只好跟進去。
軒珞手上動作沒停，見軒應帶著那隻兔子進來，軒赤仍坐在外面，想是還在生自己的氣，苦笑著放下了湯杓，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朝令月笑著。
不能叫珞大人，令月就不知道該怎麼叫了，禮貌的點點頭，他照著自己聽過的、人間打招呼的方式對軒珞開口，「您好，我叫令月，是赤的朋友。」
「叫我珞吧，餓了嗎？我煮點東西給你吃？」軒珞溫柔的笑著。
令月方走進店裏，就聞到一種令人難以抗拒的香氣，連忙點頭，想想不對，又朝外頭看去，軒赤正朝裏面偷看，馬上又把頭轉開。
軒珞苦笑著，「他還在跟我鬧彆扭，等下你幫我說點好話好了，我弄點東西給你，你在外面跟赤一起吃好嗎？」
令月點點頭，看著珞的溫和笑臉，跟數千年前那個一派悠然自得、自信沉穩的笑容似乎有些不同，當年的自己連直視他都不敢，令月不禁回想起他剛入廣寒宮的那一天。
『難得都主大人駕臨我廣寒宮，正巧今日天帝送了個伴給我，也算是緣份，月娘還請都主大人賜名。』
『吉月所至，就叫令月吧。』
他笑著，解下腰間的飾帶，幫他繫在手上，這一繫便是千年。飾帶斷去的那一天，他急急忙忙的找到赤，當時赤臉色蒼白且面無表情，渾身都是泥和水。
『發生什麼事了……都主大人怎麼了？』他急忙的問。
赤仍舊面無表情的望著遠方，『你怎麼知道的？』
『飾帶……都主大人給我的飾帶斷了……』他拿出斷開的飾帶給赤看。
赤卻大笑了起來，笑到淚流不止，而那些哀傷和痛苦全壓抑在他的笑裏。
那一天，赤打從心底深處散發出來的痛苦，他到現在都還記得一清二楚。他沒有辦法想像自己若失去月娘會怎麼樣。
「喜歡餛飩嗎？啊、還是你只吃菜？」
「嗯？餛飩嗎？沒、沒吃過，我什麼都吃，您做的我什麼都喜歡。」令月回過神來，胡亂的回答著。
「這麼會說話。」珞只是笑著，下了餛飩又下了一大把茼蒿，想至少應該會喜歡吃菜。
煮好加入大把茼蒿的餛飩湯，再附上幾個今早新蒸的肉包，軒珞又切了一大盤牛肉給令月。
令月流著口水，分了二、三次才把東西都拎到外面，就跟赤坐在地上捧著碗邊曬太陽邊吃東西。
「天啊，真是好吃到不行。」令月感動得幾乎流下淚。
「是吧，珞煮的東西超好吃的，手藝跟香苓有得比。」赤笑著喝湯。
「香苓呢？怎麼沒見人？」令月咬著餛飩想起那位絕世美人。
「……化為原型養著，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有再化人型的機會。」赤悶悶的咬著包子。
「啊、說起這件事。」令月突然間想起一件事。
「哪件？」赤疑惑的望著他。
「你記得王母娘娘桃花園裏的九娘吧？」令月望著他，「就領頭仙子。」
「怎麼可能不記得，九娘追大哥……追著阿應跑是有名的。」提起天界的故人，他不小心忘記改口，他以前一直叫軒應做大哥，幾千年不變。
「我下來前聽月娘說，九娘奉王母娘娘之命帶著桃花淚跟園裏土要給香苓。」令月咬著包子說，「聽說是冥主親自上門要求的。」
赤停頓了會兒，「你說九娘要來？」
「是啊。」
「你怎麼不早說！」赤連忙跳起來，衝進店裏沒見到軒應，又急急忙忙跑上樓去，衝進軒應房裏，他正站在窗邊。「怎麼？」
「阿令說九娘奉了母娘之命，帶桃花淚和園裏土要給香苓，說是冥主親自上門要求的。」赤一口氣說完。
軒應皺了皺眉，「有桃花淚跟園裏土當然是再好不過，但九娘要自己走這一趟？」
「嗯……」軒赤點點頭，九娘可不是好招惹的主，誰不好看上偏偏就看上對她一點興趣也沒有的軒應。
「我知道了，謝了。」軒應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不曉得在想什麼，軒赤也沒再多說什麼，這是他們的事，自己太緊張好像也沒必要。
不過……以軒珞現在和他的關係，若是見了九娘可能不會太開心……
軒赤想也許自己也該離家出走個一陣比較保險，但現在連令月都在這裏了，他們還能流浪到哪裏去？
這樣一想就覺得他們兄弟倆真是哀悽，軒赤嘆了口氣，慢慢的走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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