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mag ki Nai -【鹿耳門之翼 】5

九、瓦禮之聲

咚轟、咚轟……馬蹄堅定踏進林子。

好似知道該往何處走，黑馬修長的腿，未曾花過半秒猶豫。

牠精準地在一處巨石拐彎，躍上淺溪邊境——

最後，馬兒在一顆大樹旁停了下來。

牠仰起頭，清澈的目光往上望。

「別怕。」馨瑪纖細的腳踝從樹梢伸下。

她嘴邊掛著一絲微笑，給馬兒；眉眼仍滿是愁容，在想著李翊。

「你安全了。」馨瑪摸摸黑馬的鼻子。黑馬噴著氣，後腿一陣躁踏，彷彿在講述心頭的不甘。

「我知道……我看見了。」馨瑪撫著馬鼻子。

「唉……」阿璃提著一袋工具，徒步從東邊林蔭走來，「都是我的發明害了李翊。」

這不是阿璃初次為自己的發明而苦惱。

但，馨瑪總告訴他，他的發明與她的魔法，都是創作，都是作品。

作品本身沒有不對，端看人怎麼讀它。

也因此，馨瑪遲遲不讓阿璃的作品，在漢人掌權者面前曝光。倘若他們有興趣，想讓阿璃替他們製作器械，也不能保證阿璃能從此幸福。

阿璃也在史書上讀過，不少發明者輕則被剽竊，動則被抄斬，甚至牽連身邊的人，或像李翊這樣，不明不白地入獄。

「姊，我們一定要救李翊啊！他從那日發現我的飛行器以來，一直都在默默保護我們的身份，不是嗎？」阿璃是急性子，對他而言，遇上困難就立刻起身解決，就像太陽打東方升起般理所當然。

但馨瑪沒有回答，眼光放得遙遠，打量著山丘下平原的另一方向。

「姊姊！」阿璃急了，黑馬也眨動長長的睫毛，輕哼一聲。

「噓。得等到晚上。」馨瑪幽幽道：「現在動身，我們是自投羅網。」

此時，黑馬在她身側曲腿跪下，作勢要馨瑪上來。

「咦？好聰明啊，這馬！」阿璃露齒一笑，「你也懂男子漢的風度呀？」

「你要帶我去平原？」馨瑪猶疑坐上馬鞍。

「嗯？」馬鞍底部角度不太對勁，馨瑪挪動臀部，順手往鞍下一摸……

是她昨晚落在李翊那裡的頸飾。

馨瑪驚訝不已，一股心安，卻如明月般升上雙眸。

她連忙將頸飾戴上。

「妳的東西，怎麼會在這裡？」阿璃從頭到尾不知究理，還以為兩人互換過什麼信物。

「前日我不小心掉在他那裡。還好沒被那些官兵搜出來……否則，說不定李翊會當場被問斬。」想到剛剛目睹的那幕，馨瑪自然是心痛。

「我看李翊內斂寡言，其實倒也挺聰明的吧。他一定知道這對妳來說很重要，就貼著胸口保管，最後呢，想想也不妥，順手藏回馬鞍下。」

阿璃料事如神，馨瑪卻不信。

她只是撫著頸飾發呆。這頸飾上有阿立祖棲身，不得亂扔亂丟。

「但阿立祖啊，祢究竟要我怎麼辦呢？」

※※

黑馬最終是給他們牽了回來，在閒置的倉庫休息。

馨瑪撫著馬兒睡意惺忪的臉，而牠推了推馨瑪。

「在你主人回來前，你先住在我們這裡吧！」

黑馬讀出馨瑪語中的不確定，但仍拱了拱馬鼻子，作為感謝的回應。

想到今晚的事情，馨瑪既難過又頭皮發麻，她仍不懂，為什麼祖母會突然發這麼大的火。

「阿立祖……還會保佑我嗎？」馨瑪已決定好不哭，而是將頸飾牢牢繫好，手擺在脖子上入睡。

她沒忘記，遺失頸飾的那晚，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祖母說這頸飾是用來限制她的力量，難怪丟了頸飾後，她的力量並沒有增強，反而難以控制，夜裡甚至夢遊到水底。

難道，所謂的「限制」，其實是一種保護？

「祖母到底希望我成為怎麼樣的人？強大的人？還是安全的人？」馨瑪想了又想，夜不成眠。

腦海全是李翊。

明朗也憨直，跟其他漢人將官不同，身上帶著一絲溫柔的李翊。這樣的他，還安全嗎？

他……還在這個世界上嗎？

目睹今天的情景後，馨瑪好不甘心，恨自己沒有橫掃千軍的能力，無法當下就救走李翊。

要不是為了讓阿璃與自己這種特殊身份的人維持安寧的生活，李翊早早通報上層，與他們撇清關係，或許也不會被抓走。

一個發明家、一個魔女，此刻又能做些什麼？

※ ※

黑牢中，李翊手腕的皮膚被自己磨破了。

每當快要睡著，李翊就將手狠狠往粗鐵手鐐上一撞。

「他們剛剛應該對我下藥了，絕對不能睡著、得保持清醒才行……」李翊感覺身體在黑牢中不斷翻滾、搖晃。

這樣的感覺他很熟悉。

若不是藥效開始發作，就是他正在一艘移動的大船上。

也許是一艘軍艦，「搞不好台灣這邊，要向鄭經陛下的廈門進軍了。黃昭可能打算一面備戰，一面對我逼供。」

眼皮越來越沉。李翊嗅了嗅黑牢中的空氣，鼻尖忽撲進一陣桂花的馨香。

「好熟悉的香味……」那晚他做了飛行之夢，所聞到的氣味就是這個。

再度睜開眼睛時，窗邊的藍色晨曦映入眼簾。

「這個空間，不是地牢……」恢復意識以來的首個思緒，如沁涼的溪水般竄過李翊的腦中。他的頭仍昏昏沉沉的，但視線終於落在地面。

一雙少女的白皙腳踝正在地板點踏。

視野觸及白裙擺下的小腿線條，隨後瞥見腳踝與細緻的腳趾……

她在跳著劃圈的舞步。

這步伐如此空靈輕盈——就像他隨國姓爺進攻熱蘭遮城時、第一眼望見的水鳥。

那是隻白鷺鷥，走在荷蘭人的高牆上。雖乍看像在遠避砲火，卻那麼從容、優雅。

那是個起先迷霧繚繞、最後卻陽光璀璨的早上。

鹿耳門之役，打勝仗的日子。

他們祈求開漳聖王、保生大帝與媽祖的庇佑，希望國姓爺能一舉打敗荷蘭。眾神們回應鄭軍的要求，在蔚藍長空寫下最好的回覆。

排雲如翼。

晴空上的雲流彷彿神使的翅膀，向大員內海的兩側無盡伸展——那便是李翊在鹿耳門看見的浩瀚翅翼。

「真是吉兆。」還記得同袍在他耳邊喜孜孜道。

而當看見白鷺鷥輕靈在城垣上落腳時，李翊感激得紅了眼眶，「台灣……我們真的要擁有這個地方了。我們真的……真的能守護這個地方了。」

此刻，薄荷與檀香交互燃燒的香氣，將李翊帶回現實。

這裡不是鹿耳門，也沒有水鳥。

但少女美麗的雙踝仍在他眼前，舞步停止。

「你醒來了嗎？」抬起頭時，李翊看見馨瑪甘甜的笑容。

「我……這是哪裡？」回視四周，滿屋白色燭光排成輻射狀的陣型。各式藥草在屋中央焚著，香味撲鼻。

馨瑪站在屋內，頸飾上的瓷瓶閃爍發亮，懸浮在她的胸口。

「你的身體仍在牢裡，但靈魂在我這裡。」馨瑪的表情有些複雜，似乎是怕李翊排斥她所使用的魔法，「你現在……暫時使用了你坐騎的身體。」

「我在我家黑馬的身體裡？所以……我在做夢嗎？」李翊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清楚渾厚，這才終於醒了。

李翊清楚感覺到，自己在馬兒的身體中。他能說話、能思考，只是想舉起手握住馨瑪時，卻唯能舉起前蹄。

他與馨瑪，同時笑出了聲。

「謝謝妳帶我的靈魂回來，哪怕只是一下子。」

馨瑪搖搖頭，「我想跟你說話，想知道，自己該怎麼幫你。」她撫著李翊的臉龐，而這感覺也清晰回傳到李翊的魂魄中。

「來，上來，我帶妳去一個地方。」

※※

李翊載著馨瑪，走過麻豆社的平原，進入山林。他曾在此撞見馨瑪替梅花鹿接生。

綠草如茵，大樹的林蔭颯爽無比，母鹿雖然不在了，馨瑪當時的美好姿態，卻在李翊的腦海映得鮮明。

「我記得妳替母鹿接生的模樣。妳就像將小鹿當做自己的孩子那般。」

馨瑪耳根有些發熱，搖搖頭，「不，那是阿立祖親手幫助我，並不是我本身………鹿是我的孩子，我也是阿立祖的孩子。我們西拉雅人的尪姨，為了控制人口與梅花鹿消耗的數量，維持山林的平衡，連懷孕的胎數，都要作法施藥來控制……那時的我們實在養不起孩子，部落也養不起孩子，一下子荷人抽重稅，接著你們的國姓爺又來……」

李翊擔憂問著：「妳討厭國姓爺？」

「不討厭，我知道他是個善良的人，為了維持軍紀只能實施嚴格殘酷的處罰。他一心只想復興明朝、不被異族統治，但你們又可曾知道，我們西拉雅族，一直都被異族統治？」

李翊靜靜聽著。

對於他無法回答的事情，他選擇傾聽。

「不過，在知道滿州人的暴行後，我更不想受滿州人統治。」馨瑪的語氣變得如鑽石般堅硬透澈，「我們西拉雅，就像我的混血身份一樣，已經與漢族密不可分了。我接受，也喜愛這樣的自己。」

李翊淺淺點頭。

雖靈魂處在黑馬的身體，但風撩過背脊的感覺仍舒服無比，自由無束。

然而，馨瑪的雙手卻顫抖起來。

「妳怎麼了？」

「瓦禮。」馨瑪焦躁喃喃，「最近很不安，常聽不到瓦禮的聲音。」

「『瓦禮』？」李翊不解，「什麼意思？」

「漢人不用懂。」

「可是我想懂！」李翊定定望著馨瑪，「只要是台灣的事，我都想知道。」

敗給這股清亮的目光，馨瑪鬆開唇線。

「瓦禮是Vari，『風』的意思。最近風起時，我常不由自主害怕起來……耳邊嗡嗡作響，都是我自己在說話，完全聽不到風的歌聲，什麼都聽不見。」

「我也曾經很怕風。」身為水師，李翊懂這份膠著，「我怕風向不對，怕風不準時，船隻會迷航，會折損，但是……」

「但是？」

「我們還是成功到這裡了。」李翊用著馨瑪的語言，「我們看不到瓦禮、猜不透瓦禮，但只要我們不一直去猜，至少能聽懂它。」

馨瑪不確定自己是否明白，但她喜歡李翊的聲線——又輕又暖，像羽毛。

名為瓦禮的風，此刻拂過草枝、在山崗降臨，將他們團團擁著。

這股風從以前就吹拂在大員，吹拂在麻豆社。馨瑪相信，它也將在世世代代的台灣吹拂下去。

抬臉莞爾，馨瑪的髮絲揚在風中。

李翊想守護大明的意念，就跟她想保護西拉雅的心情，是一樣的。而風中的台灣，是他們共同的家啊。

馨瑪抿唇，下定了決心。

十、另一個港口

阿璃起床後，發覺黑馬不見了，姊姊只留了張紙條，說上午會騎馬外出。

「喔，這樣啊。」阿璃一向樂天，也不多花時間擔心，領著家中唯一的僕役洒掃倉庫，準備進新貨。

他們雖是經營鋪子的，卻不對外零售，只跟軍方和西拉雅族的代表作批發生意，因此，一週有好幾天都空閒無比。

忙完瑣事後，阿璃回到小閣樓，在自己發明的方塊鎖頭上挪移著指頭。

鎖頭上的小木塊如同魔術戲法，與洋人的數字密碼相對應，每週都更換不同的組序。

阿璃輕易解鎖，進入更裡一層的內室——

一架比歐洲駿馬還高、由竹架與金屬零件組成的機械手臂現身。

它喀啦喀啦地緩緩拉開天窗。晨光傾瀉，投射在阿璃的巨大發明上。

阿璃將防塵布簾高高一掀——用自信的微笑瞧向心血結晶。

「書到用時方恨少……發明又何嘗不是如此？」

未雨綢繆的上千個日子，為轉移對商人父親的思念，也為打發姊姊埋首於魔法的時間，阿璃都到這陽光燦爛的秘密基地，做研究、畫圖稿。

各種自製的燒瓶燒杯、外框奇特的玻璃濾鏡，就像阿璃美麗的眼睛般，始終剔透發光。

一旁的工作桌上，擺著從走私販與荷蘭教士那買來的滿滿歐陸書卷、工程圖，還有為數眾多的手繪草稿。

牆上則交疊著西式圖書館特有的多重書架，相連到天窗最頂部。

「你啊，終於要派上用場了。」望向牆邊的神秘巨影，阿璃露齒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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