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的幽托比亞/ Utopia】—第五章

章五、灰狼

距離剛進入『方舟』已過了三個月，麗瑟認為自己適應得還不錯。

平日早上八點半起床，九點抵達『集英綜合醫療機構』的東棟六樓，『家醫科』診療室上班。

在麗瑟出生的年代，疾病對人類來說是莫大的生存威脅，尤其對小孩來說更甚。十四歲那年與母親走散的麗瑟，因腥紅熱病的關係，又病又餓的倒在骯髒的路邊時，她曾經迷迷糊糊地想過，或許在未來就不會再有疾病，也就不會再有人得經歷跟她一樣的痛苦……

但她卻從來沒有想過，在兩百年後的今天，即便科技已發達到可以用機械代替95%以上人力，病痛卻依舊緊扒著人們不放。

麗瑟每天從早到晚至少要看四十名病人，可以說她從進診療室坐下，直到中午休息前都沒能歇息，吃過午飯後又是一樣忙碌到下午。

「啊，今天真是閒得要死了。」憶紋將裝有午飯的餐盤放下，徑直在麗瑟對面坐下，不忘關懷地問，「家醫科那邊如何？」

「跟平常一樣。」麗瑟邊說著邊把三明治塞入口中。

「都一樣忙是吧……」憶紋惡狠狠地插起豬排，送入口中咀嚼，「唉，我這要是有妳那一半的人潮就好了，閒到都要睡著了……」

「『記憶診療科』的治療費明明比我這高多了……況且就算有『家醫科』一半的人潮，妳那邊的治療設備也無法同時進行這麼多台手術吧？」

對於憶紋的玩笑話，麗瑟已經很習慣了，比起最初她還會認真地計算價目，現在她已經可以輕描淡寫的帶過這個話題。

憶紋深深地看了麗瑟一眼：「我真是挺羨慕妳的。」指了指自己的1L裝冰咖啡，繼續說道，「是種族差異嗎？妳每天比蜜蜂還忙，卻一個哈欠都不會打，我也從來沒見過妳喝咖啡啊……」

「大概是我體內的線苷只有常人的1/2不到，且濃度不因作息而有所增加或減少吧？」

聞言，憶紋差點將口中的咖啡噴出來，「妳說什麼？那妳平常能好好睡覺嗎？」

麗瑟點點頭：「差不多一直都似夢似醒，這麼多年我也習慣了。」

「不要習慣啊！等等去給自己開點安眠藥去！」憶紋瞪了麗瑟一眼，嘟囔著，「哪天我一定要把妳抓起來研究，讓我解解悶！」

麗瑟聽著倒也不介意，微微一笑後反問：「今天晚上也要開團嗎？」

「這不是廢話嗎？今天一定要把那條龍給打過了！」憶紋咬牙切齒的說道。

兩個多月前，幫麗瑟添購『頭戴式連接實境裝置』後，憶紋便拉著她來體驗自己最推薦的遊戲，角色扮演遊戲——嗜龍者。

麗瑟從最初剛進副本不到五分鐘就倒地，到現在已經能在關鍵時刻上正確的輔助，給予戰隊完美支援。

遊戲天份高的讓憶紋直呼：「為什麼連遊戲世界都這麼不公平！」

「怎麼？今晚也有監獄的工作嗎？」憶紋反問。

「嗯，昨晚收到的通知。」麗瑟點點頭，順勢將手機拿到憶紋面前，「一個而已，應該不會弄太久。」

「行了行了，不用特別給我看，我又不是妳媽！」憶紋嫌惡的擺擺手，「戰隊那邊我會去說的，讓大夥們先去打素材，晚個兩小時再集合。」

說完憶紋站起身，惡狠狠盯著麗瑟強調道：「就兩小時不能再多了！妳處理完就給我直接回家，不准再繞去超市帶什麼宵夜，聽到沒？」

見對方殺氣騰騰的模樣，麗瑟連忙高舉雙手做投降狀，還不忘點點頭。

晚間六點從醫院準時下班，麗瑟連忙搭上車往監獄趕去。

麗瑟一上車，駕駛座旁的螢幕就跳出方舟的頭像：「今天工作還順利嗎？」

「一如往常。」

對於這樣的畫面麗瑟已經非常習慣了，根據方舟的說法，『方舟』內除了極少數的私有車外，超過90%均為公有車，也就是說你隨便路邊叫一台都會是『方舟交通集團』旗下的車，會根據搭乘者的乘車地點與下車地點自動計算使用費，並於月底統一於使用者帳戶進行扣除。

而因為每台車都是人工智能駕駛，方舟可以自由將意識移過來與麗瑟閒聊，但與其說是閒聊，也只是一些平常的問候罷了，方舟不太過問麗瑟工作以外的事情，它的說法是『只要妳使用機械產品，我這邊就能同步資料，我都能數出妳家冰箱還有超過三個月份的血液存糧，妳說呢？』

麗瑟曾疑惑地問方舟：「我醫院的診療紀錄最後也會輸入進去電子終端啊？你怎麼還會問我工作順利嗎？」

方舟是這樣回覆的：「問妳順利與否，主要是想確認妳的心理狀態如何，比如說有沒有什麼要抱怨的事情，或著有什麼趣事要分享，聽說舊世界的人們就是這樣打交道。」

原來人工智能還會模仿人類的行為啊……麗瑟不由得驚嘆。

「到了。」

方舟冷冰冰的機械音，打斷了麗瑟的胡思亂想，她說了聲「謝謝。」後便急匆匆的下車。

抵達監獄大門處，接應的機器人已在門口等候著，麗瑟便跟著它走入長廊，由於正值晚餐時間，犯人們一反總是待在囚房，聚集在公共區域內用餐。

麗瑟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有男有女，嗯……原來這裡沒有把不同性別分開來啊……嘛，不過在土地資源有限的狀況下，也可以理解就是……

麗瑟靜靜地思索著，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一個矮小身影……

等等？！那是……孩子嗎？

麗瑟錯愕地想返回察看，卻被機器人抓住手：「行刑的房間還沒到，請繼續跟著我走，尚須前行五十公尺。」

麗瑟想扯回自己的手，卻發現對方抓得奇緊，且再次重複剛剛的話語。

她只得打消念頭，乖乖隨機器人繼續往前走。

麗瑟走進行刑房，狹小的房間內只有兩張椅子，其中一張坐著一名年約四十歲的女子，女子自麗瑟走進來後就一直盯著她。

「沒想到行刑的人會是妳這樣年輕的女孩子。」

絲毫不介意女子語氣中的輕藐，麗瑟拿起桌上的工具，熟練地替女子纖細的手腕綁上止血帶後進行抽血：「如果來的是粗曠的大叔，妳會比較開心嗎？」

「嗯……」女子思索了一會兒，說道，「至少死前可以來上一發，我好久沒有感受到其他人的體溫了。」

「囚犯之間彼此不交流的嗎？」

似乎是覺得麗瑟問的問題太蠢了，女子譏笑道：「行刑者大人沒在監獄待過？這樣的狀態還談什麼交流？」

麗瑟搖搖頭，她確實不知道監獄裡面是什麼狀況，每次來也都只是短暫停留個一到兩小時罷了。

「聽說這裡是僅剩的人類居住地，才想盡辦法逃了進來，卻沒料到這裡的生活如此無趣！說什麼因為可用地有限，所有建設均為『基本供需為重』，娛樂的部分會由『連接實境』來補足……」

「是補足了沒錯，也讓很多人得到心靈的慰藉，但是……人與人的接觸變得更少了啊！」女子笑了幾聲，頹廢的低下頭，「我原本以為之前的社會，人與人之間就已經夠冷淡了，沒想到這裡……」

麗瑟沒回話，只是輕輕地以手包覆住女子被綁在椅臂上的手。

女子微微顫抖，一臉嫌棄的望向麗瑟：「……妳的手好涼啊。」頓了頓，「謝謝妳。」

「還有什麼是我能為妳做的嗎？」麗瑟問道。

並不是麗瑟想多管閒事，只是女子眼神裡的寂寞刺痛了她。

既然都是最後了，幫這個人做點什麼，應該不是壞事吧？

聽完，女子忽地笑了出來：「那能帶我逃出去嗎？」見麗瑟一臉為難，又改口說道，「說笑的啦！嗯……是呢……」

「能給我一個吻嗎？」

麗瑟愣了愣，她原先以為對方在開玩笑，卻見女子一臉認真地看著她。

麗瑟點點頭說道：「閉上眼。」用右手將自己的長髮勾至耳後，悄悄地拉近兩人的距離。

女子溫熱的吐息撒在麗瑟的唇上，有些癢癢的，麗瑟閉上眼順勢吻上對方，原本以為只是淺淺一吻，卻沒料到對方主動伸舌勾引，硬是將麗瑟的舌攬進她的嘴裡。

麗瑟不禁有些動搖，正當她想著什麼時候結束，女子卻忽地收緊下顎，狠狠地咬了她一口。

「嗚……」麗瑟慌忙地掩著嘴退開。

她趕忙探了探口腔，還好，沒有血腥味。

見麗瑟這般狼狽的樣貌，女子臉上漾開的笑靨如花：「痛嗎？」見麗瑟點點頭，她又說，「會痛就好。」

完全搞不清楚對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麗瑟只得低頭確認，見抽血量已足夠，她將血袋取下封好，拿起一旁的毒藥轉向女子。

「準備好了嗎？」

面對麗瑟的問話，女子沒有應答，只是默默地點點頭。

注射完毒藥後，麗瑟坐在女子對面，靜靜地等著女子死去，五分鐘過去了，她看著女子垂下頭，呼吸越變越輕，時間快到了。

「妳……可以過來一下嗎？」女子忽然開口說道。

麗瑟雖然疑惑，卻仍是乖乖地來到女子身邊。

女子將頭輕輕靠在麗瑟的肩上：「妳身上……有藥味呢。」頓了頓，「我……還有多少時間？」

「……三分鐘內吧。」

女子笑了幾聲：「知道我為什麼咬妳嗎？」感受到麗瑟擺頭，她嘴邊的笑意更甚，「疼痛是最能留下記憶的，有聽過這樣的說法嗎？」

麗瑟一愣：「什麼意思？」

「我想要有人能記得我……」女子說著，溫熱的液體至兩人相倚處擴散開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不然就……太寂寞了啊……」伴隨用氣音擠出的話語，女子頭一偏，嚥下最後一口氣。

出了監獄後，麗瑟一反常態的沒有直接拿出手機叫車，徑直往外走去，她摸了摸剛剛女子依靠過的位置，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也不知走了多久，當她意識到自己迷路了，正要拿出手機叫車時，一個黑影直直朝她撞來。

「嗚……」麗瑟被撞的跌倒在地，她撐起身子看向那黑影。

黑影約六尺高，渾身披著藍灰色的毛，略長的嘴與呈三角形且覆絨毛的耳朵，儼然是頭大型狼的模樣。

見對方亮晃晃的雙眼直盯著自己，麗瑟明白自己是被當成獵物了，她趕忙背過身往前跑去，但狼的速度比她更快，沒兩秒便追上來，張著血盆大口朝她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