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麗絲王后的召喚是在上午中段抵達的。
並非那種鋪張隆重的召喚──只是一名侍童,被派來從下區那如常喧騰的混亂中將我帶走。此刻的作坊依舊繁忙,吵鬧如故。其他人不做多言,將他引到我面前。
「王后想見妳,」他說,語氣客氣中帶著緊張。
毫不正式的命令,只是……想見。
這種模擬兩可,反而讓人覺得更糟糕。
我迅速換裝,他則在走廊盡頭靜靜等候。我穿上素淨的長裝,乾淨的靴子,頭髮編起後束於頸後。不想讓人看出一絲急於討好的跡象。
行走途中,我試著裝作漫不經心,試探能否從他那兒套出些什麼。一些若有似無的,看會不會有話從縫裡滑出來。
「所以……我平時都不需人護送哪,什麼狀況呢?」
「對我來說也是第一次。」
他簡單回完就啥都不會多說的樣子,我也很識相的沒再追問。
我們一路無語地走到王后的起居廳。他在門邊一個手勢,便駐足不前,目光已轉向他處,像是我這份負擔已不再與他有關。
我悄然步入,動作輕緩。
然後愣住。
安索已經在那裡。
他站在王后座椅後方幾步之處,雙手負於背後,低垂著眼睛,像是一件擺設。
王后聽見腳步聲轉身,對我微笑。
那是一種足以將膽小女孩劈成兩半的表情。
「伊瑟妲小姐,」她說,「妳近來安分得出奇。」
我略一屈身,「僅是依照吩咐,陛下。」
「是啊,」她沉吟著,彷彿我只是印證了她早就篤定的事,「這令人滿意。起初的確是有些疑慮,不知妳是否會……難以駕馭。」
我不去看安索。
「可如今呢,妳人在這裡,」她接著道,「幾週來無事無聲。沒聽到什麼耳語或抱怨,展現了紀律與潛力。也許,妳還是懂得事情的輕重緩急。」
她朝身旁矮几上的一只盒子一指。象牙木,鍍金鉸鍊。
「我想妳可能會喜歡這個。」
我緩步上前。掀開蓋子。
裡面──是摺疊整齊的絲絨。暗梅紫。下擺鑲金。是一件禮服。布料極美,只稍稍落在流行曲線之後一步。
我伸手輕觸,指尖滑過那層細緻的刺繡。
「這是維芮娜小姐的舊物,」王后語氣輕盈地說,「妳還記得她嗎?」
我搖搖頭。
「不記得也是自然,」她笑得更寬了些,「我猜你們的生活圈應該很少有交集──她可不是會往下區跑的那種人。」
我臉上保持空白,身體靜止不動。
王后繼續說下去。
「她在上季被遣離了。可惜哪,捲進了一件極其不當的風波。細節我就不重述了,畢竟是不合宜之事──但簡言之,宮廷遊戲若不懂規則,最好別玩。」
她頓了一下。
「據說她被嫁給了北方某個擁地的粗人。牧牛的吧?還是種馬鈴薯... 嗯,或許兩者皆是。」
我定定望著她,「我會妥善保管衣物的,陛下。」
「務必如此。」
她靠回椅背。
「留下給侍女們做合身修改。妳可以退下了。」
我再次一鞠躬。
而就在起身之際,我看見了安索。
我感覺得到──他的視線抬起了一瞬,與我交會。彷彿試圖趁著這一刻,將他所想傳遞的都全數無聲交付給我。
我不敢細想。不容多想。
只轉身離去,任王后的聲音在身後尾隨不散。甜如糖漿,冷如鋼鐵。
因為我不需要她明言也懂。
這份「贈與」,根本不是恩賜。而是一記警鐘。
妳現在被允許回到門內。
但這道門,能開,就能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