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穿過王宮的外門,城市的輪廓在身後一層層剝落,石頭的重量、空氣的壓力、熱氣的黏稠,一步步退開。
迦然無聲地跟了上來。
一如往常,先是沉默──直到他意識到我走的不是平常的方向。「不是要去市集?」他在我們走過最後一輛貨車,轉進樹林時,終於開口詢問。
「我沒要去市集,」我說。「今天沒差事。」
他靜等下文。
「就只是──出來。只想透透氣。」
我給他的解釋,就這麼多。
他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什麼,只是默默跟著。
小徑轉彎,漸漸收窄,空氣間瀰漫著松針和泥土的氣味。然後突然開闊──一池湖水靜靜橫在眼前。
湖面如鏡,映著天光,被樹影罩著,像誰悄悄藏起的一則祕密。
我踢掉鞋子,走到湖水邊緣。風掀起了我的裙擺。
接著我開始解衣。一層,又一層。
他站在我身後,一動也不動的看著。
遲疑著。
「我要下水了,」我回頭瞥了他一眼。「你可以轉過身去。或者不。我不在乎。」
他沒移開視線。
也不能怪他。畢竟我是寄養於王室的人,保管我是他的任務。若我在他值班時沉進湖底溺死,他大概就得被調去守馬棚了。
所以他也只好看著。
我走進湖裡。水一開始冷得咬人,然後便包圍了我。我深吸一口氣,讓它淹沒我,讓湖水拂過那些宮廷試圖磨平的部分。
我潛了下去。
世界頓時成為一片模糊的靜默。
當我浮出水面,髮絲貼在臉上,肺部還在燃燒,我對著他笑了。
「如果我現在逃走呢?」我大聲問,「水遁之後,再也不回頭?」
「妳不會,」他說。
「不會?你確定?」
「妳得裸體逃跑。」
我笑了。「我如果真逃了,你會追上來嗎?」
「不追我會被罰。」
「就連上演一齣裸泳逃亡也不例外?」
他板著臉,交叉起雙臂。「尤其是這種情況。」
我漂浮了一會兒,讓水承著我,拉開我,清洗我。
等我走回岸邊時,他這才終於移開了視線。
很生硬,但不夠快。
很好。
我在穿衣時刻意放慢,想看看他會不會再閃躲。
他沒有。只是靜靜地等候,不動有如一道石牆,像一個永遠沒解答的問題。
我坐在籃子旁,任陽光曬乾我的頭髮。
他依舊在原地佇立,一副理所當然。
我沒看他,開口道:
「我以前常來這下水,」我說,「在上廷決定我該要當個淑女之前。」
我從裙子上拈下一片葉子,讓它飄走。
「現在我得被不時量身,裹在永遠不夠暖和的絲綢裡,學著怎麼拿茶杯、穿著會磨破腳的鞋走路。」
陽光曬著我的臉頰、鎖骨、肋骨。
「很諷刺是不?」我說,「被捧成更高貴,感覺反而像被關進了更狹小的籠子裡。」
我看著他。他依舊是一尊雕像──肩平背直,臉上無波。
彷彿我剛才沒脫衣、沒跳水、沒說出心裡的話。
像水面從來就沒激起任何的漣漪。
他身上的每個稜角都太正經,太莊重,太該死的讓人難耐。
「老天,」我低聲咕噥,「你真讓人受不了。」
沒等他說話──絲毫不給他有時間做任何反應──我猛的從草地起身,來到他面前。
手指扣上他的後頸。
然後我吻了他。
既不溫柔也不是什麼請求,只是任性的索取。
他的唇是溫熱的,乾燥的,靜止的。他一開始完全沒動,不是驚訝也不是拒絕,只是……像在等候,等著決定這倒底是不是真的。
然後,當我的唇還貼著時──他回吻了我。
輕柔,克制,像一個記得自己千萬個不該的人。
我靠著他呼吸,沒退開。
「所以你是懂親吻的啊……」我在他唇上低語。
「我不該這麼做,」他低聲回應,每個字都緊繃到幾乎令人作痛。
「我也不該,」我耳語,氣息擦過他的臉頰,「但我就想要。」
我指尖按進他頸後的柔軟。
「就這麼一下子,」我低聲說,「讓我自己做點他們不允許的事。」
我輕輕靠上他的額頭,閉上眼,只為了好好記住這一切:他的氣味,他的體溫。
「就像我還能抓住自由一樣,」我輕聲呢喃,「哪怕只有這一瞬間。」
他像是試圖在暴風中穩住一艘船那樣,呼出了一口氣。
「伊瑟妲……」他的手抬起,卻沒落下,只停在我腰側,像一條將要斷裂的繩索。
我又吻了他。
而這一次──他隨之而碎了。
他的嘴渴望著迎上。不帶任何的蠻力或貪婪,只是滿滿的、壓抑了太久的真實。
他的雙臂環住我,像是不再能鬆手。他的身體並沒有重重壓來,但每一寸都在傾靠著我。
這不是士兵的吻,也不是宮廷的吻。
而是個沉默了太久的男人,終於張口,只為了能感受到什麼是真的。
我讓這個吻在我們之間加深。世界並沒有就此而崩壞,但老天──
我的胸口,有什麼因此而裂開了。
就那樣,我們靜靜地擁抱在一起。
不飢渴,也不急迫。
不去想當明日太陽再起,宮廷又將我們拉回現實時,會意味著什麼。
他的手臂沒有再收緊,但也沒有放開過。
我也沒退後。額頭靠在他鎖骨上,手指在他外袍的縫線上滑動。
「謝謝你,迦然」
我喃喃低語。
至於謝什麼,我沒說。但我想,他應該是聽懂了。
我讓那一刻不斷的延伸,再延伸,直到它抵達終點。
然後──悄悄地,我退了一步。
空氣頓時冷卻了。
那一瞬,我們之間的一切,又像信封的封口般被合了起來。
我清了清喉嚨。「走吧。該回去了。」
他點頭。毫不猶豫,也沒質疑什麼。
那段時光就此結束。我們又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回到那份讓我們得以共處卻又彼此隔絕的沉靜。一路上誰都沒再說話。
但我們也都心知肚明──
那份沉寂,已經有些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