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低垂,濃墨般的雲塊層層堆砌於城市之上,空氣沉滯如久浸的濕布緊貼肌膚,沉悶得連呼吸也凝滯於喉間。都市如疲憊困獸,蜷伏在這低氣壓的囚籠裏,只待一個爆裂的契機。忽然,一道閃電如蒼穹的骨節驟然錯位,「喀嚓」一聲撕裂昏聵,接著隆隆雷聲如遠古巨神推倒巍峨群山般碾軋而來——這絕非尋常聲響,每一波震盪都撞擊樓宇的骨架,撼動水泥叢林深處那些被遺忘的根基。
雷聲,何等魅惑!它於無聲處猝然登場,剎那間便攫取了萬物耳膜,甚至萬物靈魂。古今中外,人們皆在「聲名大噪」的雷動中目眩神迷。那《禮記》說「雷霆百里」,古之賢者不過憑藉霹靂一聲警醒世人;莎士比亞筆下英雄的英名,則如雷聲般轟然響徹寰宇——當那萬人景仰的聲浪如海嘯般掀起,名利之潮翻湧而來時,誰又能不心神搖曳,在暈眩的浪峰巓迷失了方向?
我曾在霓虹如血之地,瞥見一個街頭歌者。彼時他初露鋒芒,手中舊吉他彷彿在塵埃裏驟然綻放出光芒,喉間歌聲如金砂迸濺,行人紛紛被釘在原地,凝固成仰望的群雕。掌聲與硬幣如急雨落下,那一刻他彷彿立於世界中心,高聳如命運燈塔。然而何謂繁華?不過轉瞬即逝。待我再次穿過那方街角,他的歌聲已失卻光彩,如蒙塵的鑽石,縱使奮力高歌,亦不過換來路人匆匆腳步間敷衍的一瞥。那曾如雷貫耳的名字,如今不過如霓虹燈管裏幾縷殘存的電子,掙扎著微弱且無人聆聽的餘音。傳媒喧囂,以分貝丈量靈魂深度,殊不知聲波終將潰散於虛無,只餘下空洞的泡沫在暗夜裏破滅。
某夜雷聲大作,我於失眠中起身,立於窗前。強光閃爍之後,雷聲轟鳴如巨鼓直貫而下,轟然撞裂大地胸膛。此時猝然憶起貝多芬,那往聖先哲中的悲劇巨擘。當真實世界的聲音於他耳中熄滅,靈魂深處的驚雷卻在無聲之域愈演愈烈。他於無聲處擂響胸膛裏的鼓點,用音符鑄就了不朽的憤怒與悲憫,此乃內宇宙的霹靂,足以擊穿塵世喧囂的迷霧。
雷鳴排山倒海而去,餘音如歎息般在樓宇間緩緩消散。天臺上積水如鏡,竟倒映出星空萬點銀針,靜美如初生的宇宙。此時方知,驚天動地的聲名終如雷聲般消散,唯有靈魂中不滅的星光,才是沉默裏孕育的永恆。
翌日清晨,城市如擦拭過的舊器皿,清亮如洗,昨夜的雷霆恍若遠古傳奇。行經街心花園,一位老者正在樹下悠閒舒展太極,衣袂輕揚如風中素雲。他動作如細雨潤物,無聲無息,卻在靜默中透出沉渾的生命氣韻。我駐足凝望,豁然領悟:生命真正的「雷動」,並非震耳欲聾的嘶鳴,恰是那些無聲處深沉的蓄勢,是靈魂在靜默中如海潮般聚集的偉力。
雷聲震天動地,終將消逝於虛空;唯有心魂深處那靜默練就的雷霆,才是我們安身立命的永恆根基。當浮世喧囂如潮水退去,寧靜中蓄積的力量才愈發顯出不可撼動的分量——它此刻不被聽聞,只待時機成熟,足以撼動蒼茫。
從此每每聞雷,不再徒然懼其聲勢。那轟響過後的澄澈,方為天地大音希聲的終極昭示:靜默並非喑啞,而是最磅礴力量的深藏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