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然不知百足蟲的螯肢正在逼近，龔亮熒還在大街上閒逛，於繁忙時段乘搭擁擠的列車，接地氣坐到公園吃外帶包點，三不五時又被途人攔住邀請合照，享受參政帶來的名氣和關注。雖則這些民眾並非全都是支持者，有的只是蹭流量湊熱鬧，發布帖文時才明嘲暗諷又能奈何，但也無妨，影響力就是影響力。
眼看街口有名男童賣旗籌款，其母親亦在旁陪同，便掏出手機上前當是積陰德，掃碼捐贈百元，換來除了樂善好施的小襟章之外，更附送紅色心型氦氣球。
當龔亮熒接過氣球時，竟離遠遇見巴裔女法醫瑪麗安迎面而來，總是把丁香紫耳機掛在脖子上，與生俱來的古銅膚色，烏黑大波浪長髮，穿搭素白麻花毛衣和駝色直筒褲，綺麗如故，在人群之中格外亮眼。就是走路不長眼，只管低頭打手遊，那是模擬市民畫風的屍檢遊戲，有別於平常上班，解悶當然將肋骨當成飛鏢亂丟，直至她察覺到有人盯着自己看，距離只剩下兩步之遙，抬起頭便是四目相接。「誒？」瑪麗安馬上認出對方，撇開新聞主播及參選宣言不談，大着肚子旁觀解剖已足夠深刻，她瞪着濃眉大眼，有點社交焦慮的憨笑，「龔太，真巧啊。」
天知道龔太是甚麼鬼，霎時想不到該怎麼稱呼嗎？龔亮熒看似面無波瀾，實情被逗得直樂，而且這個傻大姐似乎不擅長拒絕人，那就不需要繞彎子：「午市時間過了，現在去吃下午茶嗎？」
「整天在工作還沒吃早餐呢，不管入職第幾年，人類天生就害怕屍臭，可是有時候又覺得清潔劑比較難聞，哈哈，我可能很奇怪吧。」典型的怕尷尬反而賣力地尬聊。
「對，我們走吧。」龔亮熒截道，側身示意瑪麗安在前領路。
兩人來到附近的貓咪咖啡館，坐在靠着落地窗的卡座，窗外既是碼頭海景，又霧濛濛的看不到任何風景，店內則採用侘寂風裝潢，藤編桌椅，麻棉背墊，連杯子與小勺也是手工陶藝。映入眼簾的配色盡是灰棕與杏白，使龔亮熒的黑色西裝顯得不搭調，而當瞥見貓咪到處亂竄，或用貓爪逗弄拴在椅臂上的氦氣球時，便即伸手按住杯口，慎防待會喝到貓毛，倒是瑪麗安熟稔地抱起小貓呵護，轉眼把牠們吸引過去討摸了。
服務員先為瑪麗安端上全天侯早午餐，毋須另加說明，餐點原有的豬肉腸已換成小牛柳，連宗教戒律也照顧周到，無疑是這裏的熟客。反觀龔亮熒只點了三件酒香達克瓦茲，餘閑輕食，不宜甜膩，搭配特濃咖啡即可，以應付對方放下戒備前在所難免的客套話，毫無營養的噓寒問暖和淺談近況，確實需要咖啡因加持才不致打盹。
「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發生在你身上的都是壞事，不過你現在是名人了，還很受民眾歡迎，你感覺好點了嗎？」
「對，你呢？最近在忙甚麼？」龔亮熒淡然置之，生硬地轉移話題。
「我最近在玩，誒，你有聽過俠盜獵車手嗎？」瑪麗安支吾其詞，不懂得該怎向圈外人解釋，話音剛落，又害羞得在面前擺手，「別說我的事了，要是我的生活有你那麼精彩，還哪有時間打遊戲？」
誰知龔亮熒臉色突變，瞋怨地盯着人看：「我差點就死在獵牙人手裏，很精彩嗎？」
瑪麗安見況慌得險些噎到，乾咳着把食物吞下去，急於為方才的失言而道歉。
「噗哧，你的表情太可愛了。」我們尊貴的龔小姐忽的掩口竊笑，比起惡作劇，更像激將法，才剛止住笑意便直奔主題道：「考慮到你的職業性質，想必是不會完全贊同我的主張，你有興趣分享嗎？」
雖則瑪麗安沒有因此發怒，但無故遭到既似玩鬧，又如挑釁的唬弄，不由憋悶得表情肅穆起來，抽出面紙擦嘴，抬頭直視，鮮見地談及自身對政事的看法。
「我不認為遺體移交內地能治好戀屍癖，而且真的要做到遠距離器官運送，技術上可行，成本卻太大，我猜想到最壞的情況是，患者尚未宣告死亡便要起程遣返，過程中是病死抑或謀殺也說不定。大家只是沒有介入網路罵戰，但我相信有很多人，是能夠理性思考的，坦白講，我甚至不認為你相信自己說出口的話。」
「你說得對，我在割韭菜而已。」
按理龔亮熒該拋出歪理反駁，偏又異常誠實，還不以為意地端起咖啡小酌，連燙得冒煙也無感，把高壓萃取的苦澀送往嘴裏，彷彿世上沒有任何事情是難以下嚥的，你們沒有理由不忍着點。
「還記得初入行當記者，我算是很有抱負，而所謂抱負就是不屑體藝、財經，那些貼近生活的東西，總覺得要揭露甚麼不可告人的陰謀才行，無非年少氣盛，自命清高。總監倒是很喜歡我當時的氣魄，於是他帶着我上廣西，調查有關『盜賣屍體的黑色產業』，簡稱山西奧瑞的生物材料公司，跟醫學院和殯葬商合謀，非法購入大量遺體，肢解、剝皮、拆肉，生產骨骼填充材料產品。換言之，天知道骨灰罈裏裝的是甚麼，那些有着姓名，有親朋眷屬為他們悼念的骨肉至親，」
「都成了別人植牙、隆鼻、關節重建的植入物。」瑪麗安截道。
即使熟知同種異體骨的臨床應用，仍彆扭得眉頭深鎖，讓法醫感到害怕的，顯然不是屍骨再製及其用途，而是奸商為了幾個臭錢，系統化地造成對亡者的褻瀆。
「對，但這些都是產業鏈的周邊，假如參與其中的包括大學醫院，如你所說，有多少遺體是尚未宣告死亡時間，又或者虛報死亡時間？那麼遺體的其他部份到哪去了，誰是既得利益者？當我和總監想繼續追查時，居然被公安逮捕，抓去跟黨委談話，他說很欣賞你們的工作態度和求真精神，很可惜，天理兩字只會在有神論的國度才有意義，這裏走的是辯證唯物主義道路，你們聽明白了嗎？」
龔亮熒再度掩口竊笑，昔日的古道熱腸，唯有藏在對符合國情的嘲諷中，整個人變得陰陽怪氣。
「自從改制之後，立法會產生由人大常委作主，不說些國有器官的廢話，像我這種平民能通過他們的資格審查，獲得候選人提名嗎？這裏走的是奴才專制主義道路，我需要被欽點，你聽明白了吧。」
「已經二〇三三年，還在妄想能騙到議席，在體制內抗爭嗎？」
瑪麗安直楞楞的睜圓眼睛，哪想到事隔多年，竟重提體制內抗爭這老掉牙的神話，幾乎是面斥不雅，用委婉方式罵人白痴。
確實，全口假牙的鍾先生好歹會咬着不放，既然無對話空間，便扛起大口徑土製槍看誰怕誰，而非擺姿態、走過場、連要統一口徑都罹患突發性失智症。訴諸暴力，總比自以為誓死捍衛，其實你所捍衛的正好是威權所需要，如蒙恩准地苟活在狹縫中來得要強，把停滯當成階段勝利，將衰退視為漫長過渡。
然而龔亮熒也好不到哪裏去，面臨死亡威脅，被逼推動戀屍癖合法化罷了，就是難於開口呼救，畢竟她沒有任何實質的東西支撐，只能靠着顧影自憐，曲高和寡的布膠帶纏住自己，免得人格解體。
「誰知道呢，或許我純粹想有十萬月薪。」
「真的是這樣的話，為甚麼不堅持對公眾的說法，要對我打開天窗？」
「因為我認為有事相求，應該要坦誠相見，所以才無遮無掩的坐在你面前。」龔亮熒略微俯首示意，但依然抬眸盯視，「請不要把死產和偷回嬰屍的醜聞外傳，否則，我會很困擾。」
瑪麗安聞言怔住，後來居上的是被冒犯到的惱羞，那就好比，到底你是把我看得有多壞，才敢作出如此無禮的臆測：「就算我反對你的政見，也做不出對失胎媽媽挖瘡疤，這麼低莊的行為！」
生氣歸生氣，但考慮到對方的不幸遭遇，難免用上灰暗的眼界看待事情，驚覺自己站在道德高地了，便閉目搖頭抑制怒意，長嘆口氣道。
「放心，我不會對外宣揚。」
「總是照顧別人感受，你不累嗎？那個短命種死了也無妨，我只在乎我的聲譽。」
語畢，龔亮熒還未吃完就起身離座，現正無業，照樣拿着帳單請客，當作是礙到人家用餐的補償，臨行前卻頓住腳步，回頭瞥眼，望向椅上挨靠着瑪麗安的小貓：「看，你比我受歡迎多了。」
真是惡俗得讓人大倒胃口，瑪麗安暗忖，但仍禮貌地僵笑致意，目送其背影遠去，當她以為事告段落時，又被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到，「叭！」循聲看去，僅見龔亮熒把扎破的心型氣球，連同賣旗換來的襟章扣針，扔進垃圾桶，逐拉開掛鈴鐺的店門離開。她們只有過兩次對話，兩次皆以器官的毁壞作結，先是破瞻，再是扎心。
與秀外慧中的巴裔女子喝完咖啡，糕點儘量寡淡，難阻討人厭的甜香殘留鼻腔。
龔亮熒邁着急躁的步伐，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着，連受邀合照的名氣和關注亦陡感無趣。善良和真誠的意圖才最殘忍，它照見人們心裏崩壞的部份，令其難堪，而沒有起到任何療癒效用。
無妨，皆因瑪麗安即將意識到自己陷入的兩難局面。要麼秉持道德原則，守信用，讓這個心腸歹毒的婆娘參與競選，推行強制移植，乃至其他更可怕的惡法；要麼使用卑鄙手段，挖瘡疤，在宣布候選名單之前毁掉其公眾形象，高舉着所謂的正當理由，帶頭公審那個可憐女子。
政客的去留就應該順應民意，隨機抽樣更具有代表性，交由偶爾相逢的替自己權衡利弊，零成本地把良知與責任外判出去，是背離正道的攀登，或問心無愧的墜落，都不能歸咎於自己身上。
走到衙前圍道與龍崗道交界，倏見有輛古董名車急煞停在面前，早於上世紀六〇年代停產的勞斯萊斯銀雲，盡顯車主身價，偏要露尾藏頭，四扇車窗無不蓋上黑簾。
該來的總要來，龔亮熒分毫不感到意外，恰好相反，外出閒逛正是為了恭候大駕。
他們把醫療殯葬當成零售業，將人命視為零件庫，禁菸限酒比起促進民眾健康，更像確保器官品質生鮮，還是有排斥反應嗎？祭出原發性腦幹損傷撞擊機，基因編輯，度身訂造，賤民剩貨哪及得上腦死孩子供體？由任用方士覓仙丹，到復辟帝制偷專利，照字面意思就是活成嵌合獸，權位永續，規避永罰，靠着底層互害討伐人性，官僚話術和統治武器拿捏住天理，比作聖經赤龍也不為過的黑財閥，向婦人伸出牠的爪牙了。
「龔小姐，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