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沒有任何的期待與預設,如果你從未接受任何的限定,如果你是完全開放的,你便是自由的,生命本質上的自由。」 - 扎西拉姆•多多 《同行兩人•四國遍路 - 關於旅行這件事》
走在苗栗觀霧的檜木群步道上,巨木從山壁破土而出,因向光性而使樹幹呈弧狀生長。針狀枯葉將蜿蜒的步道舖設成一片橘紅色地毯。我停下腳步。四下無人,靜風,像進入四面貼著隔音泡棉的錄音室般只有耳鳴之感。我在想,什麼是永恆的幸福? 我從小便喜歡移動,用各種方式。小時候由外婆帶著搭公車在台北到處穿梭,養成我坐車時喜歡看窗外認路的習慣。升大學前暑假的一次單車環島讓我愛上東部的步調。之後我隔一段時間就往東部移動。用單車走縱谷、用鼎東客運走東海岸、用機車走玉長、用藍皮普快車走南迴、用雙腳走瓦拉米古道。在東部我體會到純粹的出自移動的快樂。光復的平地森林、富里六十石山的金針花、池上稻穗搖曳的產業道路、長濱海岸的漸層藍色太平洋和白沙、金崙溫泉鄉的沙灘日出,每當感受到困頓時,任選想看的動態風景便動身前往東部,心靈總是能獲得洗淨。 不過,如果就憑這樣,認為旅行移動便可作為永恆的幸福感來源,是否過於武斷了呢?
「我的生命以行走的形式,將此生的功課交付於我,你的生命,也一定正透過某種聲音,要與你對談。」
我是有暗自權衡過,如果要從失明和失聰、斷手或斷腳之間各擇一失去,我會選擇犧牲聽力和雙手,這便是基於以移動為一生志業下的選擇。但假如真的失去了視力或雙腳,難道我這一生便就此失去自由,陷入枷鎖無法翻轉了嗎? 這個問題對現在的我來說還無法下定立場呢。
「我們的生命中有一股原始的動力,每一個決定無一例外,都由它來作出,但它並不玄奧也不神秘,它僅僅是『想要快樂』的那個念頭。」
「快樂的反面,即是不自由與不誠實,可以說,自由與誠實,才是快樂的本質。」我就讀商學院會計系,有幸於在學時獲得與所學相關的打工機會,也赴美國考試取得會計師資格。大學畢業後,因為對課業感到倦怠,急著想從校園抽離,於是順著大部分會計系畢業生的腳步,進入事務所工作。工作的這一年,我獲得蠻理想的生活平衡。午休去散步爬郊山,也可以準時下班去逛書店或參加親友聚會,還有更多的預算可以頻繁去東部旅行。不過開始工作後,我時不時想像五年後、十年後,自己大概會在哪個地方做什麼?又,自己想不想、喜不喜歡在那個地方做事? 身為會計事務所的稅務專員,對於稅務法規和解釋函令要有足夠的敏感度。一個川普關稅就讓緊張的客戶提出五花八門的問題,致事務所人仰馬翻。在國際反避稅浪潮下,支柱二和受控外國企業新政策陸續推出,就連經驗豐富的執業會計師和經理也是邊做邊學。事務所人員除了處理繁冗的例行業務之外,也要不斷裝備專業新知,才能符合客戶對事務所這種專業機構的期待。總之,是份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和保持熱忱的工作。 美國職棒科羅拉多洛磯隊近年戰績崩跌,今年季後球隊炒了總經理魷魚。華爾街日報記者形容,這個空出來的職缺將成為棒球界經理人眼中最夢寐以求的工作。在丹佛空氣稀薄的球場,每年因為場地因素可能讓球隊少贏7,8場球。最聰明的經理人渴望這樣的挑戰,想證明自己能在惡劣條件下打造出一支有打進季後賽能耐的球隊。 不過,比起專業進修的熱忱和證明自己的能耐,我好像更在意自己是否快樂?是否足夠誠實面對內心,充滿自信的宣示自己的生活不枉過?
「將自己投放於陌生的境域,享受著無知帶來的開放感,在開放中重新審視自己,重新認識世界,這是一種外相上的出離,出離帶來了自由。」
去年8月我路過華山文創園區,在一場一番賞展覽遇見了《搖曳露營》。這是個日本漫畫作品,因為十分有人氣而被改編成動畫,成為了所謂的動漫(アニメ)。在那之前我除了很喜歡蠟筆小新,並沒有接觸任何日本動漫,還覺得喜歡動漫的人都很宅,耽溺在虛擬世界。但搖曳露營不太一樣,它就是一系列由喜歡露營和戶外活動的少女們所串接起來的故事。登場角色中我最喜歡愛好獨自露營的志摩凜,感覺她和我一樣是以旅行調和身心的人。搖曳露營有真實的地理場景設定-主角們平常在山梨縣身延町生活,會因為露營等戶外活動,擴充到鄰近的靜岡縣/長野縣等地區。我經常一邊看動畫和漫畫,一邊用Google地圖標註故事發生的地點。後來發現,這種以動漫景點為主題的旅行模式其實很受歡迎,還有個專有名詞叫「聖地巡禮」。這是我對日本旅遊產生興趣的開始。 平時喜歡騎自行車運動的我,有天看到島波海道的單車旅遊資訊,想起過去在舊金山海灣與金門大橋騎行的美好回憶,便決定有一天要踏上這條從廣島縣尾道市到愛媛縣今治市的瀨戶內海之路,也加入了分享日本騎車資訊的台灣FB社團。後來看到有人分享用單車環騎四國島的旅程,又想到搖曳露營的某部特別版短篇動畫中,大垣千明向志摩凜推薦騎摩托車走四國遍路的片段,「四國遍路」於是漸漸刻劃在我腦海中,還越顯深刻。對當前生活及往後人生產生諸多疑問的我,渴望藉那無知的開放感,進行一段長時間的旅行,倒空自己,再於路上辨識並拾起珍貴的片刻,拼湊出屬於自己的快樂。無論用什麼移動方式,我要去四國遍路,當時我這麼想。 四國是日本相對較低度開發的地方,日本四大地理區劃中,只有四國沒有任何一座政令指定都市。四國的國際觀光客較少,英文並無法像東京或大阪那般通行。若因為不諳日文而錯過某些珍貴的與當地連結的機會,十分可惜。所以在確定要去四國遍路後,我開始去台北車站附近上日文課。時隔一年,我絕對不是最用功的學生,但至少看得懂假名,也可以簡單辨認句子的意圖和語氣。學習日文之外,我也閱讀了一些介紹日本歷史和民族文化的書籍。我個人的解讀是,日本是個在以群體利益優先的前提下,重視個人空間的文化圈。我很喜歡這種「互相尊重、不給對方添麻煩」的互動模式,希望能本著這樣的善意走入四國,編成美好深刻的故事。 除了學習日文和遍路文化,我也開始用閒暇時間預排遍路的行程。因為想在移動時,把眼前的景物看得更通透,也讓自己有機會認真思考此刻的問題,我決定首次遍路採用徒步方式,以自我省思為主軸對待這趟旅行。徒步大約需要一個半月到兩個月,閱讀遍路相關著作後,我想盡量貼近傳統,在開始遍路前先至京都三弘法參拜稟告弘法大師。若順利完成遍路,再到弘法大師所屬真言宗聖地高野山感謝大師庇佑,最後回到最初的起點-京都東寺滿願。以這樣的規劃,排了整整兩個月的行程。我發現還沒出發,自己在安排行程時就感受到前輩都很樂意交流資訊,給我一種像是像是人已經在路上,正接受著遍路人事物接待照顧的幸福感。投入行程安排的這份熱忱完全超越我在工作上願意投入的心血。不消一個月,我已大致安排好為期兩個月的行程,儘管出發日甚至還虛無飄渺。 排完行程後,我發現自己的那份因為投入熱忱做喜歡的事的快樂很快又消失了。除了少了那份熱忱,我還開始質疑自己另一個問題。
「若成辦得利益眾生,願成辦。 若失敗得利益眾生,願失敗。 若得到得利益眾生,願得到。 若失去得利益眾生,願失去。 若同在得利益眾生,願永遠同在。 若分別得利益眾生,願各自修行。」
我最初發心走遍路,是對現狀充滿疑問,想倒空自己,給自己一段足夠長的時間,旅途中的一切均允許發生,順應這條路的安排,銘記珍貴的片刻。而洋洋灑灑的把兩個月的行程排好,朝聖根本變調成旅遊了吧?這符合我的初心嗎?想讓一切變得容易預測?如果發生意料之外的事,我會為了不偏離既定行程規劃而抵抗嗎?我是如此沒有安全感的人嗎? 我肯認自己並非無所不能,不過什麼時候要順應安排?什麼時候又該忠於自我?判準是什麼?我想要的是保持開放和誠實的前提下,所獲得的快樂吧?除了自己的快樂之外,還有辦法提供給對方幸福嗎?我一個外國人去四國走遍路,怎麼樣都比較像是為了自己的快樂而給別人添麻煩吧?該怎麼轉念,或是能夠採取什麼行動呢? 我喜歡一部介紹四國遍路的電視劇《迷路的大人們》中,由江口洋介所飾演的科技新貴主角德久與自己的對話:
「行走就等於自我省思。疲勞的身體會開始尋找複雜的藉口,簡單的問題也會不斷在腦海中轉。我怎麼了?我究竟想做什麼?最重要的事又是什麼?公司?家庭?老爸和老媽?愛人?真的想不透。」
這些問題對現在的我來說還真是大哉問呢。
「每當開口說初次見面時,總是讓我興奮不已呢。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是一個美麗的奇蹟,總讓人想將每個相遇的瞬間珍藏為自己的寶物呢。」 - 動漫《水星領航員》
最近因為工作轉換,我有一段兩個月的空窗期。也就是說,這趟四國遍路即將要成行了。接下來將有很長一段時間,一整天的任務便是從A點走到B點這樣單純。途中的見聞與思想,自行辨認是否要收錄進自己的寶箱。快樂時就分享,害怕時就求助。不追求名聲和影響力,我想追尋內心的平靜和為所見所愛之人提供溫暖。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在這兩個月尋見屬於自己的永恆的幸福,但帶著無窮的好奇心踏上這段神聖道路,至少是個有份量的開始吧。
「艾莉西亞前輩,今天又過了美好的一天呢!」 「對燈里來說有不美好的日子嗎?」
如果說《搖曳露營》為我的生活建立了模板,那另一部動漫作品《水星領航員》就是為我的心靈提供了歸屬。就用水星領航員主角燈里在每集動畫末端的台詞「讓我們一起度過美好的片刻吧!」,作為每天整裝出發前的精神喊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