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
有些記憶,沒有開場白。 只記得霧很濃、病很重、命很輕.
沒什麼天使出現,只有一個兩歲的小孩,跌跌撞撞地要來找我。於是我知道,我不能走。
濃霧
那一年,才知道林口冬天的霧有這麼濃。
第一次化療沒有緩解,還是高燒不止,一步步往43度攀升。
燒到昏沉,嚴重鼻塞,連嘴都搶不到甚麼空氣。
用『大唐雙龍傳』裡提到的長生訣概念,與學過的腹式呼吸,在很慢很緩的呼吸頻率上,盡力讓每一口好不容易吸進的氧氣.能停留久一點。
還能活多久?不是那麼重要,畢竟真的...挺累。
但是…
才兩歲的貝貝,怎麼辦?
娘親是善良的人,但專長不是帶大身心健康的小孩(至少我這反骨仔這樣認為),別提她身體狀況不佳,帶完女兒帶孫女?
....要不要這麼無恥?
前夫(那時是丈夫)家的態度很實在,公公已經發話:得重病,人沒用了,趕快離,小孩是女的也沒用,她要就給她。
而前夫...養活自己都辛苦。
親生父母家?就算彼此都肯,娘跟前夫家那邊怎麼肯?
只能嘴角抽抽,呵呵。
難的不是死亡,那只是『成住壞空』的階段。
難的是放不下心的人事物、怎麼道別才能不留遺憾跟不捨?
吃了親生爹給的『民間配方』後,高燒終於慢慢退了,但肚子開始痛,也無法排泄,檢驗後確認只能開刀。
個人懷疑是入院前,為了止血而誤吞的止血紗布的功勞。
人生第一次開刀、後續存活率只有5%,怎選?
急,在線等!
看著鏡子裡都認不出是自己的倒影、看著依然笑咪咪撲進懷裡,嬌軟喊著(媽媽)的貝貝,我都想問:
到底妳是怎麼認出來這形銷骨立的傢伙是妳媽的?我都認不出自己了…
躺在大床上去手術室,轉角處看到後面浩浩蕩蕩一大排,才2歲的貝貝,跌跌撞撞的試圖跟上,硬藏著的驚慌被她緊緊咬在唇上,倔強的眼淚緊鎖在眼裡。
……….好吧——如果可以,那我就努力活著吧。
後來,我就很堅持,非必要不讓人來探病陪病,反正只要走的動,推著點滴架,我也能自己去買飯。

第四次開子宮摘除手術時,貝貝已經成年。
即使一再重申:妳乾媽在、不用請假,都開大刀那麼多次了,我誰?點滴架飆車族捏!
抗議無效…
(淚目遠望,論:把孩子養得太獨立太有主見的壞處!)
出觀察室回到病房時,照舊痛到無法說話,畢竟肚子剖開17公分,不光是子宮拆掉,腸子也順便清沾黏。
還好手帕交陪過術後第一晚,對於我表示痛到不行要打止痛的手勢,已有默契。
只是剛打完止痛能舒服點,看著手足無措想盡力幫忙的貝貝,腦裡還是浮現:
小小的小孩,跌跌撞撞想跟上的那一景…
就說叫妳不要來的嘛…
兩個人一起難受心疼有比較好嗎?
終於熬到天亮,終於不用吵著要打止痛,然後…
貝貝咬牙低吼:妳還不如吵著要打止痛呢!妳才出手術室有沒有8小時?下床走甚麼走~!
我捧著肚子想盡辦法自己坐起來,在貝貝手忙腳亂幫扶時說:肚子打開越多次越容易沾黏,能動就趕快動,省沾黏還加速排氣,排氣才能吃飯…我餓了!
對於一個有[情緒進食障礙的媽]的小孩來說,沒有甚麼比她媽願意吃飯還重要的事情。
所以她皺著臉、像照顧剛會走路的小孩的新手媽媽一樣,跟前跟後緊盯不放邊碎碎念:有必要這麼急嗎?
後來,醫師巡房時表示:為了在舊疤上縫合漂亮,多花了很多時間心力、清沾黏的時間比拆子宮久…
我低頭看了看肚子(只看的到紗布…),雖然心裡想:有差嗎?還是禮貌性微笑道謝。
等醫生離開,趾高氣昂對貝貝說:妳說我要不要急?我沒說錯吧!
貝貝氣呼呼說:那是我顧得好,不然妳要先急著再去縫肚子、腳打石膏!
看著看著她那張氣鼓鼓的臉忍不住笑了。
馬上狗腿笑道:妳在,我才敢任性安心急嘛~!
(謎之音:…..為啥跟到個這麼愛演的傢伙…)

常常都會覺得,娃娃看天下裡那段,挺有道理的。
瑪法達跟家裡開雜貨店的小夥伴說:電視上說,我們要愛父母,因為他們給我們生命。
那小夥伴擊掌怒道:要不是他們先生了我,搞不好我生在更好的人家呢!
誰說不是呢!
看著貝貝,常常會這樣覺得。
謝謝妳,願意當我的孩子,陪我走過這些。
我們一起走過那麼多、一起哭著笑著互相吐槽著,以後,再慢慢記錄下來。
在我還記得、還寫得動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