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至親該如何反應,才符合普世期待值?悲傷,流淚,是最佳正解嗎?
幸夫在妻子的告別式上,哀淒的唸著悼念詞。作家的本能,彷彿濾鏡般將所有事物化作美好的文字。事實上,妻子發生事故當下,他正和情婦享受著偷情的歡愉。然而,知名作家的身份,使他不得不演繹痛失愛妻的深情。
妻子過世後,他沒有流過一次淚,心境上也沒有多餘的波動。然而,流理台上堆積如山的鍋碗飄盆,滿室髒亂的衣物,和蓬頭垢面的自己,再再提醒妻子已不在人世。
妻子和閨蜜大宮雪結伴出遊時遭遇交通事故,雙雙罹難。
雪的丈夫大宮陽一主動聯繫後,幸夫開始與大宮一家有密切連結,
甚至反常的擔任起小兄妹的保母。
我訝異幸夫和小兄妹的相處,他展現出不同以往的笨拙、單純、溫暖---
與昔日在妻子面前不耐煩的模樣截然不同。
那一刻,我感受到他如同暖陽般,斜照著小兄妹失去母親後的陰暗庭園。
幸夫對妻子的死,看似麻木、無情,
我想,他大概是不知該如何表達悲傷,
又或許是悲傷延遲了。
就像身處颱風眼之中,看似安祥、無害,
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幸夫搭計程車送小哥哥真平回家時,
隨口問:「喜歡吃媽媽做的什麼料理?」
真平說:「春捲。」
幸夫:「啊~我太太做的春捲也很好吃呢。」
那表情柔軟甚至帶著懷念。
去海邊玩水時,兩個大男人坐在沙灘望向大海,看著小兄妹開心的戲水。
幸夫難得感性的說:「真羨慕你啊,有需要守護的對象。」
美好的陽光照射著大海和沙灘,眼前是一幅淡藍色的清新景致,幸夫依稀看見妻子在海灘上嬉戲燦笑著,他一臉落寞,此情此景再也無法實現。
編輯助理問:「為何要介入那一家人的生活呢?老師,你是在逃避吧。」
妻子走後,幸夫無法料理自身日常,生活陷入停滯。
照顧小兄妹時,彷彿撐起大宮家崩壞的世界,
他意外的從中找回對生活的掌控感。
如果逃避現實能為生活帶來轉機,又何嘗不可。
幸夫與大宮家相依相偎,彼此救贖,也算是一樁美談。
正當以為幸夫從此和大宮一家永遠幸福快樂時,
女老師的出現,讓幸夫一手編織的美夢出現裂痕。
幸夫負氣的對陽一說:「你們很相配,你就接受吧,你比我好太多了。當陽子沉入冰冷海底時,我正在她的床上,睡其他女人....」
負罪感,啊,原來如此。
幸夫的木然,原來是掩飾愧疚的方式。
那天,妻子一如平常地幫幸夫修剪頭髮,
他一臉不悅、言詞尖銳地抱怨妻子不了解自己,
這場對話因妻子的包容,沒有演變成激烈爭吵,
而單純只是幸夫滿腹牢騷。
那是夫妻倆最後一次談話,
幸夫對妻子的感受定格在對她的輕視與怨懟。
然後呢?再也沒有然後了。
妻子死去那天,幸夫的情緒彷彿按下停止鍵。
不是不痛,更像是來不及反應。
幸夫的心思始終細膩,像一團纏繞不清的線。
很多情緒在心裡糾結,
卻不知道哪一條才是真正的起點。
所以他沉默,甚至以為自己麻木。
但時間往前走,他才慢慢看清——
妻子對他的用心,而他總是冷淡的、逃避的、以自我為中心的回應。
他不是突然發現「自己愛妻子」,
而是意識到,他失去了最值得被珍惜的人。
當時間撫順情緒的皺褶,
他還是無法坦然接受現實。
但至少,他開始理解自己。
帶著愧疚,帶著後知後覺的痛,學著去愛人。
學著珍惜那些願意接近他的人。
就像妻子那樣,毫不保留地珍惜他。
幸夫坐在回程的火車上,
為大宮父子和好如初感到欣慰。
看著窗外陰沉的天色,內心有什麼在涌動,
他迫切的拿出筆記本,
文字就像針頭一一解開糾纏的線團,
在文字湧現之間,熱淚流淌在幸夫的臉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