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輪班到重生的勇氣》8

緩過氣來的重生：在晨曦中，我與世界重新相認（大結局）

　曾經有位職場前輩對我說過：「輪班久了，身體就像一台齒輪磨損的舊機器，想要調回正常人的時鐘，至少得花上一個月的時間。」

　那時的我，聽著這話只覺得是種安慰。直到我真正遞交了退休公文，跨過了那道沉重的工廠大門，我才發現，三十年日夜顛倒所留下的痕跡，遠比我想像中還要深沉。我不是花了「一個月」，而是整整花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才真正感覺到那口積壓在胸口幾十年的濁氣，終於緩緩地、徹底地吐了出來。

　退休後的第一個月，我的靈魂彷彿還留在那個大夜班的崗位上。

　凌晨三點，我會沒由來地驚醒，心跳加速，以為自己錯過了交班時間。看著窗外靜謐的街道，我得反覆告訴自己：「結束了，真的結束了。」那段時間，我的身體在抗拒陽光，我的胃在懷念那杯深夜的苦咖啡，我的感官在焦慮與平靜之間劇烈擺盪。

　直到第二個月，我開始帶著那台紅色的登山車，走進真正的山林與海岸。當汗水不再是因為壓力而流，而是因為對坡頂的渴望而湧出時；當我不再需要透過遮光簾躲避烈日，而是戴上自行車頭盔，直視那燦爛的朝陽時，我才感覺到那些受損的細胞，正一點一滴地重新排列。

　在這三個月的調整期裡，我無數次想起老陳。在環島的路上，當我騎到氣喘吁吁、幾乎想要放棄時，我會停在路邊，看著遠方的海平線，在心裡默默對他說：「老兄，我替你看到這片風景了。這口氣，我也替你緩過來了。」

　我終於明白，退休不只是停止工作，而是一場對生命的「修復工程」。我修復了與家人的早餐時光，修復了對四季更迭的感官，更重要的，我修復了那個曾經在職場權謀與人事紛擾中，差點變得憤世嫉俗的自己。

　現在，三個月過去了。我的體力在每日的苦行與騎行中恢復了彈性，我的眼神不再布滿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透世事後的清亮。

　全新的生活，不再是那張冷冰冰的、隨時會被干擾的班表。我的「班表」現在由每一天的晨曦排定：

　第一節課，是在清新的空氣中練習深呼吸。

　第二節課，是跨上我的紅色登山車，去探索地圖上那些曾經對我而言只是路名的遠方。

　第三節課，是學習如何安靜地坐著，不再為了「有用」而感到焦慮。

　我發現職場雖然「玩」得不可思議，但大自然的規則卻始終如一——只要你願意流汗，坡頂就在那裡；只要你願意出發，自由就在前方。

　回首那段翻箱倒櫃找公文的日子，回首在人事室爭取假期的憤怒，現在看來，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那些酸甜苦辣，最終都成了我環島路上的養分，讓我在面對烈日與強風時，擁有一種不戰而勝的韌性。

　我的行囊已經整理妥當，我的體力已經磨練成鋼，我的心境已經波瀾不驚。未來的路還很長，或許還有更多的「雞毛鴨血」，但我已經學會了一個人面對，學會了在孤獨中享受風景。

　這不是職涯的終點，而是「人生」這場壯遊的開幕式。

　再見了，那盞永不熄滅的日光燈。你好，這片充滿未知的、燦爛的世界。

　我，準備好要開始探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