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櫃裡的獵場
天雲科技的董事會議室,
在我的聯覺裡是一座巨大的、散發著金屬寒氣的「冷調灰藍色冰櫃」。
我換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合身西裝,鼻樑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鏡,手裡拿著平板電腦,以「資安風險顧問」的身分坐在會議室角落。我的位置選得極好,剛好能將長桌兩側所有人的表情、氣味與情緒頻率盡收眼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電子焚燒後的焦苦味」。這間房間正充斥著一種由數十個人的焦慮、野心與敵意編織而成的「鋸齒狀噪聲」。
張靜坐在主位。她今天穿了一件極致修身的深藍色套裝,領口挺括得沒有一絲褶皺,背脊挺得像是一支標配的直尺。但在我的聯覺觀察下,她周圍的空氣正發生劇烈的扭曲。那是一層層厚重的、不斷閃爍的「脈衝式紫光」。這代表她的神經系統已經處於嚴重過載的臨界點,就像一台散熱片被堵死的伺服器,外殼看起來冰冷,核心卻在自燃。
「張總,天雲的研發資金已經見底了,這是財報顯示的現實。」
研發長陳大為猛地拍桌,震動讓桌上的水晶杯發出微弱的顫鳴。在我的聯覺裡,他的聲音幻化成一股「燥熱且渾濁的橘黃色」。那顏色很髒,帶著某種腐敗肉類的氣味,那是極致的急功近利與背叛感。
「TB 科技提出的收購案,不僅能解決資金缺口,還能讓我們共享他們的底層數據中心。這不是收購,這是救贖!」陳大為的語氣狂躁,他的氣場正試圖侵蝕張靜那層虛弱的藍色防護網。
張靜沒有立刻回話。她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蒼白。
我注意到她的視線焦點並不在陳大為臉上。她死死地盯著那張寬闊的、倒映著冷光燈的深色玻璃會議桌。在那光潔如鏡的桌面中心,一個圓形的水晶裝飾球似乎向左偏移了微不足道的距離。在普通人眼裡,那根本微不足道,但在張靜此刻被藥物干擾、感官高度敏感的眼中,那恐怕是一場「斷裂式的位移」。
「只要我還在位一天,天雲就不會賣給 TB。」張靜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冰面上敲擊。
但在我的聯覺裡,她的聲音正在**「變色」。原本冷冽、純粹的深藍,正迅速轉向一種「透明的、瀕臨破碎的慘白」**。她快要撐不住了。
「陳大為部長,別逼張總這麼緊。」
坐在張靜身邊的惟樂輕聲開口,聲音溫潤如水。她伸出手,指尖極其自然、甚至帶著某種寵溺感地覆在張靜的手背上。
在我的聯覺視野裡,惟樂此時散發出的**「藕粉色」光芒擴張了,像是一層溫柔的薄膜,試圖將張靜與陳大為那種暴戾的橘黃色隔絕開來。然而,在那層粉色之下,那種令我背後發涼的、如電路短路般的「滋滋聲」**卻變得密集而急促。
這不是人類自然的情緒頻率。在我的感官系統裡,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精確的計時器,正在冷靜地倒數著獵物崩潰的時間。
「散會。」張靜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讓椅子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股東們憤憤離去,陳大為臨走前留下的那抹橘黃色戾氣,讓整間會議室的空氣都顯得黏稠。唯獨惟樂留了下來,她看著張靜,眼神裡滿是那種令人窒息的「保護欲」。
「靜,妳剛才在會議上盯著桌子看了五分鐘沒說話……大家都在看妳。」惟樂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焦慮,「妳真的需要休息。公司的事,我可以先幫妳擋著陳大為,妳知道我永遠站在妳這邊。」
張靜抬起頭,看著這個她相處了二十年的閨蜜。在那一刻,我從她的眼底看見了一種名為「迷失」的恐懼。
半小時後,我推開了張靜辦公室的黑色大門。
室內的冷氣開到了 18°C。張靜背對著門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台北繁忙的街景。她那精確的肩膀線條此刻有些塌陷。
「妳在會議上看到了什麼?」我沒有任何客氣的開場白,直接拉開她辦公桌前的椅子坐下。
「我看到……」張靜轉過身,她的雙眼佈滿了血絲,瞳孔在冷光下劇烈震動,「我看到長桌變成了不規則的梯形。我看到陳大為的臉在扭曲,他的左眼比右眼高了三公分。我看到原本對稱的燈光,在天花板上跳起了混亂的舞蹈。」
她拿起桌上那把精密鋼尺,神經質地重新對齊筆筒的角度。
「李先生,這就是發瘋的感覺嗎?」她的聲音帶著絕望的沙啞。
「不,張總。」我站起身,奪過她手中的鋼尺,毫不留情地扔進了垃圾桶,「這是**『系統篡改』**的結果。妳沒瘋,是有人在微調妳的現實數據。」
我從隨身包包裡拿出一組攜帶式分析儀,指向她桌上那瓶被喝掉一半的褐色飲品。
「在我的聯覺裡,這瓶液體散發出一種**『黏糊糊的灰色』**。這種灰色會覆蓋在妳大腦的視丘路徑上,干擾妳的深度知覺與平衡感。這不是普通的中藥或保養品,這是一種複合式的、能引發空間認知障礙的神經抑制劑。」
我走到她面前,指著她包包上那個鮮紅色的御守。
「加上這個。這東西發出的高頻脈衝,雖然耳朵聽不到,但它會持續誘發妳的偏頭痛,讓妳的判斷力下降。陳大為那種散發著燥熱橘色的人,做不出這種灰色的陰謀。他太衝動,也太笨。一個想篡位的人,不會去移動妳桌上的紙鎮來玩弄妳的心理。」
「那是誰?」張靜死死抓著桌角,「誰有這種耐心,花三個月的時間一點一點地移動我的世界?」
我腦中浮現出惟樂那抹**「藕粉色」光芒下的「滋滋聲」**。 我沒有直接給出答案。側寫師的原則是:讓委託人自己看見真相,否則她永遠無法從那層偽裝的溫柔中醒來。
「這是一場針對妳強迫症弱點的『精確打擊』。」我冷冷地說,「對方知道妳對對稱的依賴,所以她搬動了這世界的兩公厘。當妳開始懷疑自己的感官,妳就交出了妳的統治權。而現在,這間辦公室、這座城市,對妳而言都已經被『汙染』了。」
「我需要妳跟我走。現在。」
我將一份前往希臘聖托里尼與雅典的行程表推到她面前。
「希臘?」張靜愣住了,「你瘋了嗎?公司現在每天都在應付 TB 科技的收購壓力,董事會隨時會發動罷免案,我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離開?」
「如果不走,妳會在下個月的股東會上,因為感官徹底崩潰而當眾失態。那時候,不用陳大為動手,董事會會合情合理地將妳送進精神病院。」
我盯著她的眼睛,我的聯覺感應到這座辦公室的空氣中正佈滿了肉眼看不見的**「暗紫色絲線」**,那是全方位的監控與誘導。「這不是度假。這是一場為了奪回感官主權的『離線重啟』。」
「為什麼是希臘?」
「因為那裡沒有對稱。」我點燃了一根菸,看著菸草散發出的藍色波紋,「希臘有最原始、最不規則的海,有沿著火山岩隨意生長的白色建築,有完全不講究幾何規律的山路。我要帶妳去一個妳的『算法』完全失效的地方。在那裡,我會幫妳斷開所有的毒素,讓妳重新校準妳的味覺、視覺與觸覺。」
張靜看著窗外璀璨卻虛假的城市夜景,呼吸逐漸變得平穩。
「這是一場豪賭。」她低聲說。
「是妳唯一的活路。」我伸出手,指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象徵穩定的**「深海藍」**,「給我三週。三週後,我會把那個能在一秒鐘內做出最正確決定、無懈可擊的天雲 CEO 送回來。到那時候,妳會看清楚誰是妳的影子,誰是妳的毒藥。」
張靜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握住了我的手。
兩天後,桃園國際機場。
桃園機場的廣播聲在我的聯覺裡是一串「冰冷的鋼青色圓圈」。
惟樂親自來送行。她換上了一身素雅的米色羊絨大衣,看起來優雅而哀傷。她拉著張靜的手,眼眶微紅,語氣中滿是擔憂。
「靜,去希臘要好好休息,別再想公事了。」惟樂細心地幫張靜拉好風衣的領口,指尖觸碰到張靜皮膚的瞬間,我在她的藕粉色氣場中看見了一抹**「極其陰冷的紫色電光」**掠過。
「公司的事,我會頂著陳大為的。就算大股東施壓,我也會幫妳守住 CEO 的位子,直到妳回來。」惟樂轉頭看向我,露出一抹客氣卻帶著試探的微笑,「李顧問,靜的身體不好,最近神經很敏感,麻煩您多擔待了。」
「當然。」我禮貌地回以一個冷淡的弧度,「這是我的專業。」
惟樂隨後從包裡拿出一個用真絲包裹的紅色護身符,那是比之前那個更大的「加碼版」。
「這是我去山上閉關求來的,一定要隨身帶著。」她又遞上一個銀色的冷藏盒,「裡面是妳習慣喝的那幾瓶保養飲品,我已經聯絡了那邊的飯店,每隔三天會有一批空運過去,記得天天喝,不要斷掉。」
在我的聯覺世界裡,這一切關懷都散發出一種**「令人反胃的黏膩感」。那種「滋滋聲」**在我的耳膜邊震盪,像是有無數隻電子蒼蠅在圍繞。
「謝謝妳,惟樂。」張靜抱了抱她,隨後轉身走向登機門。
當我們坐在頭等艙,飛機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衝入雲層離開台灣領空的那一刻,我轉頭看向身旁臉色蒼白的張靜。
張靜準備要喝起惟樂給的保養品,我順手搶了過來交給空姐丟掉「從現在起,妳喝的是我準備的蒸餾水,妳吃的是地中海最新鮮的食材。這三週,我要妳把那個 CEO 的身分埋進三千公尺下的馬里亞納海溝,妳只是張靜。」
「李先生……」張靜看著窗外逐漸消失的海岸線,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好驚慌.....」
「妳不用擔心,到了希臘妳就會明白。」我閉上眼,感受著飛機上升時那種純粹的**「銀白色超重感」**。
「別急,我會帶妳欣賞這世界的『不對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