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的傾斜
張靜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失去」味道的。
如果硬要回溯,大概是三個月前,那天是天雲科技與一家歐系半導體簽約的慶功宴。在那家米其林三星餐廳裡,當她切開鮮嫩的熟成牛排時,舌尖傳來的不是油脂的芬芳,而是一股乾硬、冰冷,如同嚼食橡皮擦般的錯覺。
從那天起,世界開始「位移」。張靜坐在辦公室裡,指尖摩蹭著紅木辦公桌的邊緣。她有一種近乎神性的秩序感:桌上的物件必須遵循精確的幾何對稱。然而,這幾週來,她每天早晨推開辦公室大門,都會發現某些東西「動」了。不是大動作的翻動,而是極其陰險的微調。大理石紙鎮向左偏移了 2 公厘、鋼筆的角度旋轉了 3 度、原本應該垂直於桌緣的筆電被撥歪了一點點。
「是我瘋了嗎?」她對著空曠的辦公室低聲質問,卻只有冷氣運作的低鳴聲回應她。
昨晚,那種恐懼達到了巔峰。她在那座極簡主義的豪宅中醒來,深夜三點的寂靜像是一塊沉重的鉛。她走向浴室,看著鏡中精緻卻蒼白的臉。她的強迫症讓她對每一個細節都瞭若指掌,但今天,浴室的陳設讓她感到一陣惡寒。
漱口杯的位置被換到了左邊——而她,是個徹底的右撇子。更詭異的是牙膏,她習慣從尾端整齊地擠壓,但現在那支牙膏的管身卻呈現出一種被溫柔撫摸過後的圓潤平滑,像是有人特意幫她「修正」了使用的痕跡。甚至淋浴間的瓷磚縫隙,也被刷得太過乾淨,那種「過度的服務」在黑暗中散發著一種被窺視的毛骨悚然。
空氣中隱約漂浮著一種極其稀薄、不屬於她的氣味。那是一種淡淡的、混合了藥草與冷香的味道,像是有人剛在這裡停留過,又安靜地撤離。
「靜,妳又在對著杯子發呆了?」
一個溫柔的聲音打破了沉思。惟樂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瓶特製的深褐色保養飲品。她穿著一身溫暖的駝色大衣,走過來時,身上帶著那股淡淡的、讓人安心的薰衣草香。
那是張靜唯一的依靠。她們從高中就是閨蜜,那時張靜是那個永遠拿第一、冷若冰霜的天才少女,而惟樂則是那個在體育課後會遞給她冰水、幫她擋掉所有流言蜚語的守護者。
「惟樂……我覺得我好像出了問題。」張靜的聲音帶著破碎的顫抖,她指著漱口杯,「它動了。」
惟樂放下飲品,自然地走過來環抱住張靜的肩膀。那動作輕柔得像是一道防線,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威脅。
「傻瓜,可能是妳壓力太大了,天雲最近的研發案進度這麼趕。」惟樂輕聲哄著,眼神裡充滿了讓人心碎的疼惜,「別怕,這瓶是我找專家幫妳調配的舒緩飲品,睡前喝一點。妳知道的,這世界上除了我,沒人會這麼在意妳的健康。」
張靜閉上眼,靠在惟樂懷裡。這是一個月來她唯一的平靜。
但在她看不見的角度,惟樂那雙溫柔的眼眸裡,藏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那不是單純的惡,而是一種類似於「觀賞藝術品崩潰」的病態快感。
我接到委託的方式很特別。不是郵件,而是一個匿名的包裹,寄到了我那個從不對外公開的工作室地址。包裹裡只有一張照片:一張凌亂的辦公桌,以及一張手寫的紙條,上面寫著:「我快要看不見對稱了。」
這引起了我的興趣。
原定三點跟張靜約在希望社區的「靜謐時刻」咖啡廳時,張靜已經在那裡坐了很久。在我的「聯覺」視野裡,她整個人被一層極其厚重的**「灰藍色迷霧」包裹著。那不是正常的焦慮,而是一種「系統遭到持續篡改」**後的崩潰信號。
「李先生,我是淑芬姐介紹的,她說你可以幫我解決我現在遇到的問題?」張靜開門見山,眼神銳利卻隱藏著疲憊。
「原來是淑芬姐介紹的,那我們就開門見山吧。」我坐在她對面,目光略過她有些顫抖的虎口。在聯覺中,那雙手的頻率像是一根緊繃到極限的琴弦,隨時會斷裂,「張總,妳想找的是一個小偷,還是一個鬼?」
「我想找回我的現實感。」張靜將最近發生的怪事——位移的紙鎮、深夜的監控感、消失的味覺——一一陳述。她描述得非常精確,精確到讓人感到一陣寒意。
「這種情況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我問道。
「對,從慶功宴之後。」她喝了一口茶,眉頭微皺,「我現在甚至懷疑,這間公司裡有人想讓我發瘋。」
「我會去公司幫妳『打聽』一下。」我給了她一個模稜兩可的承諾,「但張總,側寫需要時間,也需要代價。在真相浮現之前,不要輕易改變妳的作息。甚至連那種『被侵入』的恐懼,妳都要學會共存。」
隔天,我化身為「資安風控顧問」,進入了天雲科技的總部。
這裡的空氣散發著一股「電子焚燒的氣味」,那是每個人都在極度高壓下生存的副產品。我首先來到了研發部。
研發長陳大為正在對下屬咆哮。在我的聯覺裡,他散發著一種**「刺眼的亮黃色」,那是赤裸裸的野心與憤怒。那顏色很髒、很吵,像是一台故障的發電機。我觀察那些低頭工作的工程師,他們看向張靜辦公室的方向時,眼中閃爍著一種「深紫色」**的複雜頻率——那是崇拜、疲憊與恐懼的交織。
「這女人站得太高了,早晚會摔下來。」陳大為在茶水間裡對著心腹冷笑,他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激起一陣刺耳的亮黃色波紋。
他看起來像極了那個會在背後搞小動作的人,但他的頻率太過直白。野心家通常是粗糙的,而張靜遇到的那些「2公厘位移」,卻是一種精密的藝術。
隨後,我遇見了副總惟樂。當我們在走廊並肩而行時,那種奇怪的「斷裂感」再次出現。
「李先生,您一定要幫幫靜。」惟樂的眼神憂傷,聲音在我的聯覺裡散發出一種**「暖洋洋的藕粉色」**。那種顏色太溫柔了,溫柔到有些虛假。
「妳看起來很在乎她。」我試探性地開口。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高中時,她是全校的恆星,而我只是繞著她轉的小行星。我習慣了幫她擋掉那些嫉妒的眼光,幫她整理那些亂掉的筆記。我心甘情願當她的影子,因為影子的職責,就是保護本體不被灼傷。」惟樂看著落地窗外,神情陷入回憶
接著惟樂的聲音有些哽咽,「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暫時接手她的工作,讓她好好休息。我不想看到她崩潰,真的。而且我真的很怕董事會那些老頭會利用這一點攻擊她」
這段話表面是溫情,實則在我的聯覺裡,那種藕粉色之下,那種類似電路板短路般的**「滋滋聲」**變得極其尖銳,幾乎要刺穿我的鼓膜。那不是懷念,而是一種扭曲的佔有欲。
當晚,我回到了工作室。
我打開電腦整理今天收集的資訊,順手想從包包拿煙時,發現我包包裡多了一瓶保養飲品,那是惟樂給張靜準備的補品,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背包裡面。
當我拿起的瞬間時,以外啟動了聯覺。我閉上眼,讓感官滲透進那深褐色的液體。
在我的腦海中,那瓶液體不再是水與藥材,它演變成了一種**「陰險且黏稠的化學灰」**。我「看見」無數灰色的微小顆粒像霧氣一樣散開,覆蓋在神經突觸上,將正常的空間信號過濾、扭曲。
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神經干擾劑。它不會讓你昏迷,它只會微幅改變你的深度知覺。
我將這抹「灰色」與陳大為那種「亮黃色」的檔案並列對比。
陳大為的野心是毀滅性的火,雖然猛烈但能被預測;而這瓶飲品的灰色,卻是慢性滲透的水,冷靜且具備病態的耐心。
「事情沒那麼簡單。」
一個暴躁、急功近利的人(陳大為),做不出這種充滿灰色的、精準到公厘的陰謀。這就是這場「系統漏洞」裡最嚴重的不對稱——惡意隱藏在極致的溫柔之下。
我點燃一根菸,尼古丁的藍色煙霧在冷光下緩緩攪動。這場博弈的對手,是在親手「雕刻」張靜的瘋狂。她要看著這尊完美的藝術品,在眾目睽睽下,因為自己對秩序的執著而自我毀滅。
我拿起手機,傳了一則簡訊給張靜:
「明天會議結束後,來找我。我們需要換個地方『校準』。帶上妳最信任的人——不,帶上妳自己就好。」
窗外的台北夜景依舊燦爛,但在我的視角裡,那座天雲科技大樓,正被一圈暗紫色的絲線,緩緩勒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