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中庭花圃旁,那盞路燈下。
一個穿著 70 年代老式西裝、像是剛從黑白 MV 裡走出來的男人,正微微歪著頭站著。
他的姿勢優雅卻詭異,像在跟著不存在的節奏起舞。我們沒聽到任何聲音,但胸腔卻莫名開始悶痛,像有人隔著心臟輕敲。
阿勝下意識摸向腰間的符包。
林姐立刻大喊:「都別回話!把定心符抓好!視線不要對到他眼睛!」
可惜——太晚了。
黑膠先生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個紳士般的微笑。
他嘴唇動了。
他口中沒有任何聲音傳來。
不對——應該說,聲音根本不是「傳來」的。
下一瞬間,那股東西直接 砸進我的腦子裡。
不是語句、不是低語……
是一首歌。
一首我不可能忘記,也不可能抗拒的——專屬於我的歌。
從我會走路時奶奶哼的搖籃曲、到小學畢業典禮那首又吵又難聽的合唱曲、大學第一次失戀時在房間裡循環播放的情歌。
所有歌曲被硬生生拼成一條旋律,
像有人把我整個人生剪成片段、排成 MV,
然後強迫我在腦海裡無限播放。
畫面一個接著一個閃過——
快樂、難堪、痛苦、尷尬、遺憾、想逃避的一切……
像是有人撕開我腦袋,把那些被我塞到最深處的記憶全都挖出來攤在陽光下。
而從外人的角度看,我只是站在原地,雙眼失去焦距,表情空空蕩蕩,甚至開始流口水。
林姐、阿凱、阿正、阿勝四人同時動了。
林姐十幾根銀針化成銀光雨點般射出;
阿正手中金剛杵震得轟轟作響,一記猛擊敲向黑膠先生的側頭;
阿勝的拂塵甩出白絲般的靈線,像要把他整個束縛住;阿凱則是一口氣啟動三張符咒,符光在空氣中爆裂。
——然而,全都像落在水面的泡沫。
黑膠先生連動都沒動,只是微微抬手,宛如隔著厚玻璃般,所有攻擊輕鬆地被彈開。
阿凱皺著眉,看著自己的符咒像是被無形的手捏碎般化成灰:「怎麼會…我的術法對付高階靈體就完全沒用了嗎……?」
黑膠先生則慢慢與我重疊並消失在大家的視野裡。
他一步步朝我走來。
但那並不是走路聲——那是一段旋律、節奏、和聲的堆疊。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敲在我腦子裡的音軌上。
在我的意識裡,黑膠先生慢慢靠近:「別反抗……跟著音樂吧。」
我腦海的歌聲越來越大——
不是旋律,是「我」的記憶被編成了旋律。
我看到自己小時候第一次騎腳踏車摔倒的畫面、
第一次暗戀班上女生的情景、
家人吵架的聲音、
高中時被教官罵得狗血淋頭、
第一次領薪水的笑容、
第一次真正覺得「想變強」的夜晚。
所有「我」的人生片段被剪輯成音樂 MV,一段又一段地壓在我心上。
黑膠先生站在記憶畫面的邊緣,像是在欣賞我的人生舞台。
黑膠先生高亢的說:「釋放自己吧!跟著你的歌曲!你想要什麼!只要想就能得到!」
我喃喃道:「我……想要……什麼……」
我的視野開始扭曲,像被人手動拖著快轉。
外界的聲音完全消失,只剩自己的心跳與那首「屬於我人生的歌」。
我眼神渙散,精神開始恍惚——就在我快被音樂吞掉的時候。
我:我……
黑膠先生的聲音在腦中緩慢而黏稠地盤旋。
黑膠先生:對,就是這樣。你想要什麼?
黑膠先生靠近,每走一步空氣都像被壓縮。他的語氣從激昂高亢逐漸變成催逼。
黑膠先生:說出來吧。遵循你內心的聲音——
我:我……想要……
黑膠先生的表情開始扭曲,他的笑意從藝術家的優雅變成瘋子的癲狂。
黑膠先生:想要什麼?!說出來!跟著旋律!讓你的心響出答案!!
黑膠先生像是按下重播鍵,聲音在腦中炸開:你——要——什麼!!!
我猛地抬起頭,意識像被撕裂一般回到清醒的一瞬間,我吼出聲:「我要變強!!!」
當喊出「我要變強!」的瞬間——精神世界裡的畫面劇烈震盪。
原本像是回憶 MV 一般的溫和影像,
忽然轉換成你這段時間被魔彈前輩狂轟猛炸、
被水彈打得滿身瘀青、
在道館上揮汗、跌倒、再站起的片段。
畫面愈切愈快。
樂曲從溫柔的吟唱,
瞬間變成震碎世界的交響——
銅管齊鳴、鼓點如雷、弦樂如怒吼。
音量大到幾乎要把你的靈魂震開。
──就在此時。
黑膠先生站在你面前,臉上的笑容已經裂到耳根。
黑膠先生:「太——棒——啦!!」
「這才叫意志!」
「這種強烈的追求、如此純粹的渴望……」
「來成為我們樂團的一員吧!!」
他的身後展開了一個巨大、破舊卻華麗的舞台幻象。
燈光灼亮,音箱震動,
彷彿想把你整個人吸進那個龐大的「音樂廳空間」。
四面八方的旋律像觸手一樣抓向你,
要把你的靈魂拖進他的舞台。
外界的你——雙眼無神、嘴角流下口水、
腳已經開始向前邁出。
林姐(驚呼):「小李!抵抗住!不要回應他、不要跟他走!」
阿凱(揮符咒):「他整個人要被拉進去啦!是要怎麼辦啦!」
此時黑膠先生伸手,把你的臉抬起。
黑膠先生:「來吧!跟著節奏——」
「讓你的願望,由我來實現!!!」
我感覺到自己的「氣」像被強行拉出體外,
音樂把它像旋轉的唱片一樣加速、扭曲。
黑膠先生的聲音彷彿貼著我的意識迴盪,像是有人直接伸手進我的腦袋,把我的念頭攪成一團。他的笑聲瘋狂、興奮、像是找到稀世珍寶。
黑膠先生:「如此強大——且純粹的願望!竟然能讓我在沒有法器的狀態下直接開啟『音樂廳』。」
周圍的景象瞬間扭曲。
原本的中庭、花木、地板、燈光——
全都被拉長、消失、重新拼接成另一個世界。
巨大的圓形舞台、懸空的聚光燈、看不見盡頭的觀眾席……
整個空間像是老式劇院與錄音棚的混合體,如被無形黑幕包住的巨大空間。
而最詭異的是——
舞台邊緣堆著許多破碎的黑膠片、殘缺的樂器、折斷的麥克風架……
像是被什麼吞噬過一樣。
黑膠先生站在舞台中央,張開雙手彷彿迎接一位新團員。
黑膠先生:「啊~哈哈哈哈!太完美了!你將會是我們樂團最棒的團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