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七點整開始。
不是約莫,也不是習慣性的浮動,而是精準到秒。餐廳的長窗在七點前五分鐘被完全拉開,晨光以一種經過計算的角度灑落在餐桌中央,銀器反射出的光線不刺眼,也不昏沉,恰好足以讓人清醒,卻不至於破壞清晨的平靜。
秦言站在餐廳側後方,視線掠過每一張椅子的位置——間距一致,角度一致,餐具的擺放遵循正式宴席的比例,卻刻意簡化裝飾,讓早餐不顯得過於隆重。他在心中迅速確認:沒有多餘,沒有缺漏。
主家成員依序進入餐廳,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回盪,節奏自然地被環境收攏。沒有誰遲到,甚至連步伐都比過往更快了一些,像是不約而同地配合這個新的節奏。
「早安。」秦言微微躬身,語氣溫和而清楚。
回應他的也是整齊的早安。
一切都很順。
順得幾乎讓人忽略,這裡曾經不是這樣運作的。
老管家站在門側,雙手自然垂放,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餐桌。他注意到小姐在落座前,短暫地看了一眼窗外的花園——那是她過去常坐的位置。如今座位仍在同一側,但椅子往內收了三公分,讓動線更俐落,也讓她坐下後,視線正好落在餐盤,而非窗外。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坐了下來。
早餐開始後,流程幾乎無可挑剔。
咖啡由全自動咖啡機出杯,溫度穩定,風味一致;吐司的上色均勻;水果切塊的大小符合入口最佳比例。每一道食物都像是經過測試與校正,服務人員的動作精簡,沒有多餘的交談。
主家男主人在翻閱平板行程表時,抬頭看了秦言一眼,點了點頭。
「今天的安排,很清楚。」他說。
這是肯定。
秦言微微頷首,心中浮現一絲難以察覺的滿足。他知道自己做得對。他將所有過去隱性的、不成文的習慣,轉化成可以複製、可以延續的系統。這正是學校教他的,也是這個時代需要的。
早餐結束在七點二十分。
沒有延長,沒有拖延。
小姐站起身時,似乎想說什麼,但目光落在牆上的時鐘,又很快收回,只輕聲道了句:「我先上樓。」
秦言立刻回應:「好的,我已為您預留十分鐘整理時間。」
小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謝謝。」
她離開得很快。
老管家沒有看她的背影太久,他轉而看向餐桌。餐具已經被收走,桌面恢復成一種近乎展示廳般的整潔。這張桌子曾經承載過許多不被記錄的片刻——多停留的一杯茶、多問一句的關心、多出來的五分鐘沉默。
那些都不在任何時間表上。
秦言走近他,語氣恭敬而克制:「有需要調整的地方嗎?」
老管家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筆挺的站姿、合身的制服、眼中尚未磨損的自信。他看得出來,秦言是真心想把事情做到最好。
「沒有。」他最終說道。
這不是敷衍,而是事實。
「流程很順。」老管家補了一句。
秦言的眼神亮了一瞬,又很快收斂。「謝謝。」
上午的行程照表進行。會議、訪客、文件簽署,一切運作得比過去更有效率。主家成員不必等待,不必詢問,所有事情在發生之前就已被安排妥當。
讚賞在午後傳來。
「這樣很好。」主母在茶室裡說,「事情不該拖泥帶水。」
秦言記下這句話,視為肯定。
只有老管家注意到,那天的茶,沒有人續杯。
傍晚時分,秦言獨自站在走廊,檢視隔日的時間表。他的安排無懈可擊,每一段空檔都有用途,每一分鐘都被賦予意義。
他卻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為錯誤,而是因為一個無法量化的空白。
他想不起來,主家上一次「沒有目的地坐著」是什麼時候。
這個念頭讓他有些不安,卻找不到原因。
遠處,老管家正緩慢地合上一本舊帳冊,動作一如往常。他沒有提醒,也沒有介入,只是在心中默默記下一件事:
——時間,已經開始要求人配合了。
而當一個家走到這一步,
就代表有人,終將不再被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