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正午,教室窗外的夏蟬和麻雀,唧唧復唧唧、啾啾復啾啾,彷彿都是為我情竇初開而祝賀。我是不是要青春期了?我想談戀愛,我喜歡她,正如她好像喜歡我,如果等下放學我請她喝思樂冰,她應該會很開心吧?
放學鐘聲從校園各角落響起,「老師再見,小朋友再見,大家六年級見!」擔任路隊長的我帶領大家經過操場,微風把插在書包旁的路隊旗吹得啪啪飄盪,恰似我雀躍的心情隨風飛揚,昂首闊步在紅土跑道,我不自覺微笑,就連旁邊整排大王椰子樹也沙沙作響為我歡呼。
我回頭看她和雅婷正開心聊天,她瞄我一眼,手掌半掩嘴巴不知在說什麼,和雅婷呵呵笑起來。〝她們該不會在討論我吧?〞我越想越快樂。隊伍上天橋後開始解散,〝不行,下橋再兩個紅燈她就會轉彎,再不趕快跟她講就來不及了!〞我迴身快步走到她們面前,由於太突然,她倆嚇一跳「幹麼啦?忽然擋在人家面前,嚇死人!」「啊那個,我可以請妳喝思樂冰嗎?」「我們有兩個人,你請我那雅婷呢?」「可是我只有五十,只能買二杯。」「那算了。」「好啦,雅婷也一杯。」「好啊,謝謝!」「下橋後妳們在7-11外面等我,我去買。」「嗯。」
夏日中午7-11裡的冷氣顯得格外涼爽,〝今天這麼熱,一放學大家都跑進來買思樂冰,好煩,人這麼多不知道要排多久?〞眼看手錶分分秒秒過去,又看向窗外的她們,我開始急躁,每分鐘都好像一小時那麼久。〝一杯給她一杯雅婷,她們一定會很開心,我不用喝沒關係。〞好不容易輪到我買完兩杯,我趕緊跑出來,發現她們已不在原地「咦, 她們呢?」,我左顧右盼,看看四周又看看對街,還是找不著她們「該不會是她們等得不耐煩就先走了吧?!」我在門口來回踱步,依舊等不到她們出現,失望與落寞油然而生。
我手拿兩杯失去主人的思樂冰,走出騎樓。午後陽光斜照絢爛,刺得我睜不開眼,差點脫口罵了粗話。閃身鑽進擁擠的小巷,無力的垂頭思索她們為何不等我了,但怎麼都想不出原因。忽然,一個念頭似雷劈下,眼前最麻煩的好像不是她們放鳥我,而是我不能帶這兩杯思樂冰回家,要是阿母看到我把吃飯錢拿去買飲料,一定會打斷我的腿。越想越煩、越想越氣,看到地上擋路的養樂多空瓶,我用力踏下,渺小塑膠空瓶難以承受巨力,發出〝啵〞一聲,破空響聲啵啵啵迴盪在巷子裡。於是我在家附近悠轉了兩圈,進家門前趕著把兩杯思樂冰喝完,以為自己就此安全達陣,誰知道,肚子開始鬧脾氣,一直不停拉肚子到晚上。我永遠記得,小五期末的最後一天,我的心靈與身體受到了世界末日般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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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自習,我和她有了平時鬥嘴以外的交流。她覺得我的聖戰士鉛筆盒很酷,蓋子打開,筆架會彈起來,上頭插著英勇的聖戰士自動筆和鉛筆,她還說,常看我喜歡把自動筆放在手指上轉圈,實在很帥。接著,她拿出自己最愛的自動筆,那是支上面爬滿彩色瓢蟲的可愛自動筆,我雖然每天看她用,但今天第一次看她介紹。她說這是有魔法的自動筆,我瞪大雙眼,她甜甜的笑說「你看它白天只是瓢蟲,但它晚上會變成螢火蟲喔。」「我不信!」她便將筆放進桌面下的抽屜,叫我快看,我低頭跟她一起看向抽屜的漆黑深處,同時發出哇一聲,自動筆發亮了,瓢蟲變成發光的螢火蟲,原來她的自動筆真有魔法,漂亮極了!她提議交換一個暑假,開學再歸還,我毫不考慮立刻答應,因為,我認為這是她給我的粉紅泡泡。
我沒忘記,暑假開始的那幾天,我會在床上滾來滾去,聞著她的魔法自動筆,真的好香。我想起她在座位上,秀髮撥到耳朵後面,專心拿筆寫字的樣子。想像我們一起坐在超大瓢蟲的背上,她從後面環抱我,瓢蟲載著我們飛到很高很遠的地方。想像我是公瓢蟲,她是母瓢蟲,我們忽高忽低在爭奇鬥艷的百花中飛翔,然後我們結婚,生下很多小瓢蟲。想像我們都是螢火蟲,在漆黑夜空中探索與遨遊,還要飛向那美麗的星河。想像開學還筆的時候,我該如何開口稱讚她的魔法自動筆很好寫。
但緣份總有些意外,返校日她竟缺席,我以為是病假,雅婷主動跟我說她搬家所以轉學了,我一陣錯愕。「那為何妳們那天沒等我?」「因為她哥放學經過,就先帶她回家,我也就回家了。」印象中,那是我人生最失落的返校日。以致暑假後面的日子,我都過得不快樂,甚至有時想把她的魔法自動筆折斷!
六年級開學的第一個星期六,她出現了。她媽帶她回班上拿東西,好幾個女同學圍著她聊天。我看到她好開心「聽說妳搬家了?」「對啊。」「那妳的⋯⋯自動筆?」「沒關係,送你吧!」說完她轉頭跑了,留下茫然的我杵在原地。於是我旁邊的座位空了整個學期,我的生命也跟著空虛好久,直到六下,老師才分配另一位女同學坐我旁邊。
後來的畢業簽名冊我留了兩頁給她,左頁我幫她寫上〝陳玉茹,金牛座,五月生日,五年級暑假搬家轉學了〞,右頁寫了〝勿忘我〞三個大字,再將魔法自動筆黏旁邊,從此珍藏在舊物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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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日子在上學放學中漸漸演變成上班下班,朦朦朧朧,我已經長成大人,從一個單純學生進化成高度社會化的社畜。一天早上醒來,窗外冷風伴著寂寞偷偷竄進房間,佔據房裡每個角落。我突然感到孤單,覺得旁邊應該有位女友跟我睡一起才對。我沖杯咖啡坐在電腦前,望著杯裡的咖啡,再望向電腦,試圖想寫下什麼,怎地莫名一陣哀戚湧上,欲敲下鍵盤已淚溼眼眶,我想,這些日子,都是咖啡與電腦在傾聽我這單身狗的故事吧!
走在馬路上,我腦子不停納悶為何自己的人生不完美,看到面前的可樂鋁罐空瓶,我憤怒的踩下,空瓶發出〝啵〞很大一聲,路人都看向我,我沒管他們,雙手插口袋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停在一個很大的十字路口,看著人來車往,微風輕輕往我臉上吹來拂去,但就是沒把我吹到夢想的遠方。就這樣,我臉上多了數條細紋、頭上多了幾根白髮,有了妻子、有了小孩,好似一瞬間變成了中年,變成了孩子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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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夏日傍晚,牽著孩子來公園,看到蝴蝶在花叢間翩翩飛舞,孩子跟我介紹那叫鳳蝶,自然課本有教。我們想再靠近點觀賞,鳳蝶卻已高飛,我低頭,看見葉子上停留一隻紅黃色的瓢蟲,我好像想起什麼,但又馬上被孩子的呼喊聲打斷。他小手拉我過去陪他盪鞦韆,看他盪的高高,望著天空笑得開心,我好想知道此刻他心裡想著什麼。我想起了在國小時,我也曾坐在鞦韆上,望著藍天白雲,我覺得自己如果再盪高一點,就能像那群麻雀一樣飛起來,於是我偷偷許下願望,我長大後要當一個很會〝寫故事的專家〞。
可是,命運始終沒有為我演奏磅礡的交響曲,自從立下志願後,我的人生都沒跟寫作套近乎,甚至遠離了。能拿來小聲說嘴的,是我小時候讀過很多中西文學名著和童話故事,以及國小參加幾次校內作文比賽,還有一篇作品登上國語日報,甚至國中就算沉淪到放牛班,模擬考作文也有全校第一。但之後,沒有之後了。接著不知又過了多久,我變成碌碌無為的爸爸,寫故事專家沒做成,做家事和做飯倒是挺會的。我像極了國小課本裡面〝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現代版⋯
偶然失眠的夜裡,在廁所鏡子看到蓬頭垢面的自己,我意外想到了那天公園的瓢蟲,想到了魔法自動筆,想到了我曾暗戀的陳玉茹。於是我在臉書上搜尋到她,她結婚了,在外商百貨當電梯小姐,還是業餘模特兒,常出現在公司的促銷刊物上,果然,她依舊是個漂亮的萬人迷。我沒忘記,她曾說長大要當歌星,不知道她覺得現在的自己,有長成小時候想像的樣子嗎?她還記得她的魔法自動筆嗎?如果某天路上相遇,她應該不認得我這個中年大叔吧?!
人生啊,很多事情等到弄懂了都是在長大之後,原來,當初我以為我跟她的一百萬種可能之中,裡面有一種叫做〝可能根本不可能〞⋯
我走到陽台點了根菸,夜深人靜萬籟俱寂,吐出來白濛濛的煙霧隨風散去,我看到遠方夜空,有幾顆星星在閃爍,啊,是不是我的夢想還沒走遠?我的未來應該就在那邊發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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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晚上我下班到家,竟然看見那支魔法自動筆出現在孩子桌上,我訝異問他這筆哪來的?他說白天跟媽媽整理舊物箱,從一本筆記本掉出來的。我一陣暈眩,回憶漩渦又把我沖到小五期末的最後一天,我看到甜美的她,還有那個正想吃天鵝肉的自己⋯
我把筆拿回放我桌上,等他們睡著後拿來聞了聞,沒了香味,於是我開始寫字,手寫下我未完成的詩詞。寫著寫著,我好像趴在桌上睡著了。恍恍惚惚,我看到我寫的字變成密密麻麻的瓢蟲,我嚇了跳對牠們吹口氣,牠們四處飛散,飛向陽台外,我趕緊跟到陽台,抬頭望著牠們飛向漆黑夜空,牠們變成螢火蟲,開始發光,越飛越高、越飛越遠,最後化成一點點明亮閃爍的星星,照亮了幽暗深邃的蒼穹,也照亮了我不曾忘記過的夢想──寫故事專家。
本篇刊載於馬祖日報20230222:
https://www.matsu-news.gov.tw/news/article/207842
本篇刊載於馬祖日報20230223:
https://www.matsu-news.gov.tw/news/article/2078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