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胡在一起的時候是高二的夏天。
我們有著同樣是星期一下午四點的體育課。因為接近放學,體育老師們顯得懶洋洋的,暖身操有氣無力地隨便帶著。學生們也是。在雜亂的黑色書包堆前集合,大家都是邊想著晚餐和放學邊暖身。
這堂課只有胡跟我們兩個班級。球場很大,喜歡打球的男生不多,打三對三報隊時的選擇也不多,所以我們兩班總是湊在一起打球。胡和其他的女生一樣,有太陽的話會躲在體育館裡,沒有太陽的話就會一起坐在籃球架底下。也不一定會關心球場上的狀況,她們常常只是坐在那裡聊天。但是她們只要坐在那邊聊天就很好看。
不像是大部分女生那樣盤腿坐著,胡常常會蹲在球架旁邊,屁股坐在了小腿的上方,單手環抱著自己的腳,有的時候還會前後搖擺著。在那樣子的畫面裡,胡的頭髮通常會碰到地板,像是楊柳那樣垂著,被風吹著。那些在陽光下會透出金黃的頭髮,就這樣晃著,晃著。我不在場上的時候都會看著她透光的長髮發呆。
胡腳下的白鞋也很顯眼,配上我們的黑色體育長褲。也常常在球場邊晃著,晃著。有一種脈動。她跟朋友們說笑、推擠、打鬧。撩了撩頭髮,最後還比了個中指。整個畫面都剛剛好。沒有什麼瑕疵。就像夏天的傍晚湖邊一樣。波光粼粼。
我喜歡妳的清秀、單薄、還有體貼。
我喜歡妳偶爾綁著馬尾的脖子,喜歡妳的頭髮在陽光下的金黃色。
我喜歡妳的專注,喜歡妳很認真想要拆開洋芋片的包裝但是打不開時鼓氣的臉。
我喜歡妳。在所有的維度我都喜歡妳。
在告白和牽手之後我寫了一張明信片給胡。背景是馬爾地夫的海邊,那上面有著完全透明澄清的海水和白色木色相間的飯店房間。侘寂風格的。自然圓滿裡的自然殘缺。我一下子就寫完這張明信片了,很簡單,我只是把我每天的自我對話寫了上去。我寫了很多的我喜歡妳。
我也很喜歡海邊。我想像自己和胡在這樣子的房間裡生活,在這樣子的白色沙灘上散步。我好像可以看到她穿著的白色洋裝,我牽著她的手,被風吹過的裙擺下有雙輕巧赤著的腳。
我把這張明信片送給了她,不是用寄的,是在我們成為了情侶之後的第一次約會時拿給她的。
在一起之後的第一次約會,我們去了逢甲的漢堡王。天氣很熱。新開的漢堡王排了很多人,我們好不容易才擠了進去,在二樓的窗戶旁找到了一個四人桌的座位。從混亂裡坐了下來,我們都很認真地喘著氣。胡坐在了我的對面,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牛仔短褲還有黑底白色logo的Converse。
「 你喜歡我坐對面還是坐你旁邊?」喘完了,坐在對面的胡問我。我好像也沒有答案。
「 坐對面的話離你很遙遠,坐旁邊的話沒辦法一直看著你。兩難。」胡說。
「 兩種美好都大於遺憾。」我也選不出來。「 妳想要坐我旁邊還是對面?」
「 我坐你旁邊。」她想了想,有了答案之後,抓起了她紅色的薄外套,起身坐到了我左邊的位置。
「 我坐在你旁邊,可是你要一直看著我。」胡笑著看著我。
「 好,我看。」我點了點頭。
我看著她,我從她的眼睛裡只看到了我自己。眼睛外的輪廓很迷人,眼睛裡的世界很單一。與她對視好像是危險的一件事情,我的嘴角會一直不自覺地上揚。
「 這樣子就雙贏了。」她開心地說著,臉靠在了她套著薄外套的手上。鬆鬆軟軟的。偷笑著的眼睛是她最大的武器。
吃過了漢堡,拿著我給她的明信片,我們決定一起走回學校。傍晚的路上我們牽著手,順著路走。兩旁建築物的高度,從五樓,降到四樓,再降到了二樓,最後降到了地平線。以前上學的時候都沒有發現到,原來過了逢甲,河南路上不只有一些店家,還有一些空地,也有一些廢墟。我們的視野從30度拓寬到了180度。狹窄的天空讓人倉促地走著,到了寬闊的地方,我們的腳步才漸漸地慢了下來。天空是橘黃色的,像是舒肥過的溏心蛋黃。
「 你有想過我們會在一起到永遠嗎?」胡這樣問。我看向她。
「 會吧。」
沒有認真思考過這樣的問題,看著橘紅色的天空,很多畫面突然出現在腦海裡。我想到了我們一起活到很老很老;想到了我們一起在菜市場買菜;我想像我們會牽著手很久很久很久。我也想到我們在客廳的沙發上,佐著陽光一起悠閒地睡著。也想像了我們只剩下其中的一個人,獨自在墓碑前低頭祈禱。
「 所以你覺得我們可以大學的時候在一起,工作了以後一樣在一起,一起結婚,一起養小孩。」她停住了腳步,轉身面對我。她輕輕地微笑著,不帶想法的。
「 嗯。我覺得我們可以。」
「 你覺得我們到老了,還會像這樣一直牽著手嗎?」胡看著我,夕陽在她的身後,咖啡色的頭髮閃爍著。
「 我覺得會。」我牽住了她空著的手。我們四隻手都牽在一起。
「 我想跟你在一起到永遠。」在接吻之前,我這樣跟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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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常常在放學後待在教室裡玩耍跟約會,有的時候跟班上的同學一起打橋牌,有的時候大家一起玩阿瓦隆或者Bang!。跟胡在一起之後,我反而沒有常常去打球了。甚至是常常錯過晚餐,手機上的時間直接跳到了六點半,表訂的閱覽室的晚自習時間。
那一個學期的教室佈置比賽,我們班打算一起做個宇宙,貼在教室後方的佈告欄上。有星弦、有黑洞、還有光環。純粹的宇宙。沒有太空船、沒有地球,巨大空曠的那種。
有一天放學,我留在教室裡剪紙,幫我們的星系群們上色。那天胡不在,她說她們班有公務要她去校外一趟。我自己一個人待在了教室裡,剪著黑色銀色的紙,剪著剪著,時間過去了,門口突然有點聲音。我往門口一看,進來的是胡,她穿著白色為底的粉紅色粉藍色啦啦隊服。
「 好看嗎?」胡笑著問我。
因為門的方向逆著光,所以我把她牽了進來,讓傍晚的光照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完整的她,這畫面讓我感受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平靜跟美好。可以看作是「 靜謐 」、「 幸福 」這幾個字的具體具現化。空氣裡的塵埃、光在教室中的折射、窗框和門框的倒影、一整排的深色木頭櫃子,在我面前的胡穿著平口的啦啦隊服,折射下金黃色的長髮散落在她的肩膀前後。粉紅粉藍的cheers字樣、珊瑚粉的內衣、纖細的腰身和肋骨、平坦的小腹、白底粉色相間的百褶裙、還有白色的長襪跟黑色的皮鞋。
到現在我都還能回憶起當時的場景,就像visionpro的空間影片一樣。地上的宇宙圖紙共振著低鳴,夕陽光的流線、風的吹撫、我們身上不規則的塊狀陰影,還有胡的清純和美好,如今都還清晰可見。
她笑著看著我,轉了一圈。我摸了摸她的頭,也看著她。認真地看。看進去她的一切外表還有靈魂。眼睛位置左右些微的不一樣、高低肩,看進去這樣子的不完美。也就是因為這樣子的不完美,讓人感覺真實,讓人感覺能夠被觸摸。胡是我的。我是胡的。我把她抱進了我的懷裡。她是真實存在著的,我可以觸及,可以被我擁抱著的人。美好到有點失真,有點不真實。但在觸摸到了之後,終於可以大聲吶喊這不是夢,不是虛假的美麗幻影。這是我的女朋友。
「 好看。」我對她說。
「 真的嗎?我剛剛就是去拿這個。快五十件欸!我們四個人搬到快累死!」
「 可是你的內衣肩帶露出來了。」
「 校慶那天會穿平口的啦。我要回去了,同學們也都在試穿,我想說試的樣子給你看一下!」
「 好。」我猜我露出了很依依不捨和留戀的表情。
「 我換完就回來找你啦,你等我!」她親了我一下,我把她的手臂拉住,再把已經要離開的她往我身上拉。我捨不得她走。我們又吻了幾秒鐘。在她從教室門框消失的那瞬間,時間才開始流動。
我沒辦法繼續剪紙,教室地板上的星星擅自移動成了星系,燃燒,白焰後空洞。宇宙都過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我的身體和手都還殘存著剛剛的悸動。突然發現,我在剛剛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想念。在還沒道別以前,我就止不住懷念。
過了許久,抑或者只是一陣子而已,走廊上緩緩傳來歌聲。「 我遊蕩在記憶深處,尋找殘留下的溫度;我在風吹亂頭髮的街上,懷念著幸福 ... 」是胡在哼著揮之不去。這首歌我好像也蠻喜歡的。因為胡。
看著她走進了我們教室,身上的啦啦隊服也換回了制服。我起身,再度擁著她在我胸前。我們沒有說什麼話。我親吻了她。這次我們接吻了很久很久。比久遠還要再久。久到冬天的傍晚都沒了太陽。嘴唇上交合著,我們的手也探索著彼此的身體,炙熱地、細膩地、亢奮地、熟稔地。箭拉在了繃緊繃滿的弦上,胸脯像白兔般起伏跳動著。一瞬間宇宙所有的維度都聚焦在此。沒有什麼別的東西好分心觀察的了。
「 不能在這裡。」她說。
「 是嗎?」
「 嗯。」
我的手就像未知星球上的探測車,左右移動、前進後退、再從土壤裡揉捏夾出我想要瞭解的全新礦物。只是這樣子光滑無垠的星球,跟電影裡凹凸不平的火星或者月亮不一樣。手的回饋不斷襲來。我想要太空移居在這上面。
「 你穿啦啦隊的樣子真好看。」
「 真的嗎?」她喘著氣。我也喘著。
「 非常好看。」我們吻到教室完全是暗的。再不走,樓梯的鐵門就要拉下來了。「 所有維度裡都好看,靈魂命中的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