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我們那個小鎮上的「兵仔市」,其實講穿了,也不過就是一條原本冷清清的窄馬路,因為旁邊駐紮了一營的阿兵哥,莫名其妙就熱鬧起來的地標。
那條街,鎮上的人都叫它「兵仔市」。
其實那裡本來什麼都沒有,就是幾棵被海風吹得歪歪斜斜的木麻黃,還有滿地的碎石頭。後來,山頭那邊蓋了一座營房,一到放假,那些剪著平頭、穿著燙得筆挺卻總顯得有些侷促的小伙子,就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有了人,自然就有了活路,沒多久,鐵皮屋一間一間蓋起來,雜貨店、撞球間、還有那種永遠透著一股樟腦丸味道的洗衣店,就這麼湊成了一個江湖。我記得,兵仔市最熱鬧的時候,是傍晚。那種熱鬧不是喧囂,而是一種帶著渴望的嘈雜。雜貨店老闆娘,我們都叫她「阿桃姐」的,總是塗著紅得有點嚇人的口紅,一邊收錢一邊罵著那些想賒帳的小戰士,但轉過頭,又會偷偷在人家的泡麵碗底多塞一顆滷蛋。她常說:「這些孩子,在家也是人家的寶貝,來這荒郊野外吃苦,心酸啦。」
撞球間裡,收音機總是大聲播著江蕙的歌。那些阿兵哥握著球桿,眼神卻沒在球桌上,而是在看門口那個幫忙排球的小姑娘。那種眼神很奇特,有幾分羞澀,更多的是對這繁華人間的眷戀。他們在那裡消磨掉幾小時的自由,再帶著滿身的菸草味,在哨音響起前,乖乖走回那個紅磚圍牆後面的世界。
後來,營區撤了。兵仔市散得比聚的時候還快。就像一場戲演完了,燈一關,人一走,只剩下戲台架子在風裡晃。阿桃姐的店門拉下了鐵捲門,上面的油漆剝落得像老人的皮膚。再走過去,雜草長得比人還高,以前熱鬧得不得了的撞球間,現在連門框都不知道被誰拆去當柴燒了。
前幾天我開車經過那裡,特地停了下來。天色昏暗,我看著那幾棵長得更高、卻也更顯孤單的木麻黃,在那裡發出沙沙的聲響,彷彿還能聽見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軍號聲,還有那群年輕小伙子嘻嘻哈哈的打鬧聲。但在那裡待久了,剩下的只有風吹過枯草的聲音。
這就是人生。有的地方因為一群人的需要而生,也因為那群人的離開而死。我們在那裡學會了離別,也學會了看開。兵仔市還在那裡,只是再也沒有兵了,只剩下我們這些老掉的人,還在那裡撿拾一些碎掉的記憶。我想,那些曾經在那裡待過的小伙子,現在應該也都當了阿公。不知道他們在逗孫子的時候,會不會偶爾想起,在那個遙遠的小鎮,曾經有一個充滿紅標米酒香與淡淡菸味的地方,承載過他們最青澀、也最身不由己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