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掩過城堞,如同歲月掩過英雄的眉間。
這座邊城位於大漠與關內交界,城牆以黃土夯築,在殘陽下泛起一層暗沉的赭色。風長年不歇,將城的輪廓一點一點磨平。城中唯一的客棧掛著一塊殘破木匾,三個字——「客滿樓」——早被風沙打磨得模糊。在方圓百里人煙罕至的荒原裡,這名字顯得近乎諷刺。
門前的旗幡只剩幾縷碎布,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像是在為過客送行。櫃檯後,老帳房低頭撥著算盤,珠玉相擊,聲音清脆而冷。角窗邊坐著一名年輕人,青衫洗得發白,腰間繫著一柄以黑布纏裹的長劍。劍未出鞘,周身卻自有一股寒意,鄰桌的喧聲傳到他這裡,彷彿被風一層層削去。
「客官,這酒烈。」老帳房眼皮未抬。
「烈才好。」年輕人飲下一口,「能洗心裡的垢。」
他的目光始終停在城門外,那道被斜陽拉長的影子上。他在這個位置坐了很久,久到連自己都不再去數日子。邊城適合等待,時間在這裡走得慢,慢到讓人誤以為它會停下。
黃沙翻動,一名玄衣老者自城外而來。老者右臂已失,左袖空蕩,步伐不疾不徐,足印深陷土中,卻不聞聲息。他走進客棧,在年輕人對面坐下,視線落在桌上那碗殘酒,久久未語。
「你等了多久?」老者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如鏽鐵相磨。
「十年。」年輕人道,「從你殺我師父那日起,每一天,都是這一碗酒。」
他手按劍柄,黑布之下,劍鞘微震,低鳴如遠雷。那聲音極低,卻讓空氣為之一緊。
老者低頭,看著自己斷去的右臂,神色平靜:「你師父臨終前說,江湖恩怨,無解。他要你走。」
「江湖不在遠方。」年輕人道,「在心裡。心不靜,走到哪裡,都是邊城。」
長劍出鞘,劍尖斜指地面。劍光如水,映著殘陽。那一瞬間,客棧內的風聲、算盤聲,一併遠去。
老者長嘆,左掌翻起,內勁湧動。年輕人未退,劍勢極輕,於空中劃出一道幾不可察的弧線,如斜風細雨,無所不入。
一聲極輕的聲響。
兩人錯身而過。
老者左袖裂開,一縷斷髮隨風落地。年輕人收劍回鞘,虎口滲出一滴血,落在桌面,與酒混在一起。
「好劍。」老者起身,未再回頭,走入漫天黃沙之中,低喃道「邊城的雪,快下了。」
客棧裡沉默了一瞬,隨即恢復原本的喧鬧。像是什麼從未發生過。老帳房將算盤往懷裡一收,看了年輕人一眼,終究什麼也沒問。
年輕人獨自坐了很久。酒涼了,他也沒有再添。劍靠在桌邊,黑布鬆開了一角,劍鞘上映出微弱的天光。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離開這座城了。
夜色降臨,城牆外的風聲變得低沉。有人說,邊城的夜與別處不同,風裡帶著舊事。他走出客棧,站在城門下,仰頭看著斑駁的城牆。黃土剝落處,露出更深的顏色,像一層層被掩埋的年代。
他想起師父初到邊城那年。那時他尚年少,只記得城外的沙丘一夜之間換了形狀。師父說,這裡適合藏身,也適合遺忘。現在想來,師父或許早就知道,邊城從不真正留人,只讓人暫時停靠。
細碎的白點落在肩頭,又很快化開。雪下得很輕,卻覆蓋了城牆、道路,也覆蓋了白日裡的痕跡。
年輕人伸手接住一片雪花,指尖的溫度讓它立刻消失。他看著空空的掌心,忽然明白,有些結局並不需要被確認。恩仇也好,去留也罷,都只是人在流動中為自己取的名字。
遠處胡笳再度響起,聲音被風拉得很長,不知是送行,還是召喚。
他轉身,走回城中。背後的城門在風中輕輕作響,沒有關上,也沒有完全敞開。
黃沙仍在城外流動。
邊城,依舊是那座邊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