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銀霧詭域
踏入銀灰霧氣的瞬間,蘇璃心感到一陣強烈的暈眩。
那不是尋常的迷霧,霧氣中彷彿有無數細密的玉屑在飄浮,每一粒都在折射著微弱的光。這些光線交織成迷離的幻影:斷續的人聲、飄忽的影子、甚至能聞到陳舊的礦塵與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氣。
「屏住呼吸,這霧裡有『憶塵玉粉』。」胡綾兒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有些模糊,「吸入過多,會被困在自己的記憶幻境裡。」
謝無塵早已閉氣,玉眼光芒流轉,在他視野中,霧氣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景象——無數細若蛛絲的靈力流,如血管般在霧中蔓延,最終匯聚向山谷深處某個點。而那些飄浮的玉屑,每一粒都承載著零碎的記憶片段。
他看到一個礦工揮鎬的瞬間、一盞油燈在黑暗中熄滅、一隻手撫過粗糙的玉礦石壁……這些都是曾經在這座礦脈中生活、勞作、死亡之人留下的殘影。
「跟緊我,別碰任何發光的東西。」謝無塵牽著蘇璃心,循著靈力流的走向前行。
霧氣越往深處越濃,能見度不足三步。胡綾兒的紅衣在銀霧中時隱時現,像一簇跳動的火焰。她走得很從容,彷彿對這裡極為熟悉,每次都能精準避開霧氣最濃的區域。
「你以前來過這裡?」蘇璃心忍不住問。
「來過三次。」胡綾兒的聲音帶著回聲,「第一次是五十年前,跟著族中長輩來尋『玉狐遺骨』;第二次是二十年前,獨自來找一件東西;第三次……就是現在。」
「找到了嗎?你要找的東西。」謝無塵問。
胡綾兒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找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可能要靠你們了。」
她不再多言,繼續帶路。
約莫一炷香後,霧氣突然散去。
眼前豁然開朗——他們站在一處巨大的礦坑邊緣。坑口直徑超過百丈,深不見底,坑壁上開鑿出螺旋向下的石階,石階兩旁鑲嵌著早已熄滅的螢光玉,偶爾還能看到殘破的礦車軌道和傾倒的支柱。
最詭異的是坑底的景象:那裡不是黑暗,而是流動著一片銀色的「湖面」。湖水如融化的水銀,表面泛起金屬光澤的漣漪,時不時有氣泡從深處浮起,破裂時散發出更加濃郁的甜腥味。
「這是……玉髓湖?」謝無塵瞳孔微縮。
「不止。」胡綾兒蹲在坑邊,拾起一塊碎石扔下。石塊落入銀色湖面,沒有濺起水花,而是如同沉入泥沼般緩緩下沉,表面迅速覆蓋一層玉質光澤。
「這是『化玉潭』,任何落入其中的東西,都會在十二個時辰內被同化成玉石。」她站起身,指向對面的坑壁,「你們要找的謝家秘窟入口,就在那邊。但問題是……」
她頓了頓,語氣凝重:「潭水在過去幾十年裡上漲了很多,已經淹沒了下行的石階。要過去,得想別的辦法。」
謝無塵凝視著那片銀色潭水,玉眼全力運轉。在他視野中,潭水深處蟄伏著龐大而混亂的靈力流,那些力量彼此撕扯、交融,形成一個天然的靈力漩渦。而在漩渦的核心,隱約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一塊殘缺的圓盤,半嵌入潭底的岩石中。
萬玉輪盤碎片。
但同時,他也「看」到了更可怕的東西:潭水四周的坑壁上,密密麻麻鑲嵌著數百具「玉俑」。那些人形俑像姿態各異,有的舉鎬,有的推車,還有的跪地祈禱,每一具的表情都凝固在極致的痛苦或狂喜中。
這些不是雕塑,是被化玉潭同化後,永遠定格在死亡瞬間的礦工。
「玉寰盟當年,到底在這裡做了什麼?」蘇璃心聲音發顫。
「血祭煉玉。」胡綾兒的回答冰冷簡短,「以活人為祭,強行催生高階玉礦。這潭水,就是當年數百礦工的血肉與靈氣融化的玉礦混合而成的。那些玉俑……是沒來得及完全消化的殘骸。」
謝無塵閉上眼,強壓下胸口的翻湧。父親當年的選擇,突然有了更殘酷的解釋——他不是自封,而是以自身為引,試圖鎮壓這片邪異的化玉潭。
「有辦法過去嗎?」他問。
胡綾兒從懷中取出一卷獸皮,展開。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標註著礦坑的結構,其中一條紅線從他們所在位置延伸,繞過大半個坑壁,指向一處隱蔽的裂縫。
「有一條備用通道,當年的監工為了防止礦難封閉礦工用的。但……」她指著地圖上的幾處標記,「這裡、這裡,還有這裡,都有『守護靈』駐守。是謝家當年佈下的防護機制,為了防止外人進入秘窟。」
「守護靈?」蘇璃心不解。
「以陣法拘禁的殘魂,與玉俑結合,形成的守衛。」謝無塵解釋,「謝家擅長玉符陣法,這類守護靈威力不弱於築基修士,且不死不滅,除非破壞核心陣眼。」
胡綾兒點頭:「我上次來,就是被第三個守護靈擋住的。那東西對妖氣極度敏感,我靠近到三十丈內就會觸發攻擊。」
「位置和弱點?」謝無塵問。
「第一個在東南角的廢棄礦道里,本體是一尊持斧玉俑,弱點是後頸的控玉符。第二個在北側的玉髓洞,是群居的『玉蝠靈』,懼怕高頻音波。第三個……」她指向地圖最深處的標記,「在秘窟入口前,是一尊完整的『玉將軍俑』,有築基巔峰實力,且……」
她看向謝無塵:「它認得謝家血脈。你若是謝家後人,它不會主動攻擊,但會考驗你。通不過考驗,一樣死。」
謝無塵沉默片刻,將地圖記在心中。
「走備用通道。蘇璃心,你跟緊胡姑娘,我來處理守護靈。」
「你一個人?」蘇璃心蹙眉。
「謝家的守護靈,自然該由謝家人來解決。」他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
胡綾兒深深看他一眼,收起地圖:「那就走吧。記住,無論聽到什麼聲音,看到什麼幻象,都別停下。這礦坑……會吃人。」
第二節:玉俑守靈
備用通道的入口隱藏在坑壁一處坍塌的石堆後,需從狹窄的縫隙側身擠入。通道內漆黑一片,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塵土味和更深的甜腥氣。
胡綾兒取出一枚螢光玉照亮前路。微弱的光芒下,能看到通道兩壁佈滿抓痕,那些痕跡深淺不一,有新有舊,彷彿曾有很多人在此掙扎求生。
「這是……礦工挖的逃生通道?」蘇璃心輕觸壁上的抓痕。
「是,也不是。」胡綾兒聲音低沉,「當年礦難發生時,監工封閉了主通道,將數百礦工活埋。有些人拚死挖出這條路,但最終……」
她照亮前方地面。那裡躺著幾具骸骨,骸骨呈現詭異的玉質光澤,姿勢扭曲,有的還保持著爬行的動作。
「他們逃到這裡時,化玉潭的瘴氣已經蔓延上來了。」胡綾兒說,「玉化從內臟開始,等發現時,已經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玉石。」
蘇璃心感到一陣寒意。
三人沉默前行。通道逐漸向下傾斜,濕氣越來越重,壁上開始滲出銀灰色的黏液,觸手冰涼黏膩。
大約走了半里,前方傳來細微的敲擊聲。
咚。咚。咚。
規律而沉重,與他們在祁連山外聽到的古傀腳步聲相似,但又多了某種金屬摩擦的雜音。
「第一個守護靈。」胡綾兒熄滅螢光玉,三人隱入黑暗。
謝無塵玉眼微亮,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通道在此處擴大成一個小型的礦室,室中央立著一尊高約九尺的玉俑。它身披簡陋的礦工服飾,手持一柄巨大的石斧,斧刃殘缺,卻仍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氣。玉俑的頭顱低垂,臉部模糊不清,但後頸處貼著一張泛黃的玉符,符上朱砂字跡已經黯淡。
「控玉符在後頸,但必須先讓它『甦醒』。」胡綾兒低聲道,「一旦甦醒,它會攻擊一切活物,直到摧毀或被打倒。它的弱點是關節連接處,但石斧的威力足以劈開築基修士的護體罡氣。」
謝無塵點頭,示意兩人後退。他獨自上前,在距離玉俑十步處停下,咬破指尖,擠出一滴鮮血彈向玉俑。
血珠落在玉俑胸前,瞬間被吸收。
玉俑渾身劇震!
低垂的頭顱緩緩抬起,那張模糊的臉開始浮現五官——那是一張中年礦工的臉,臉上佈滿皺紋和礦塵,雙眼空洞無神,卻死死「盯」著謝無塵。
「謝……家……人……」玉俑喉嚨裡發出砂石摩擦般的聲音,「驗……證……」
它舉起石斧,斧刃指向謝無塵:「接……三……斧……不死……可……過……」
話音剛落,石斧已當頭劈下!
謝無塵沒有硬接,側身閃避。斧刃擦著他的衣角砸在地上,轟然巨響中,堅硬的岩石地面被劈出一道深溝。
「第一斧……」玉俑機械地收回石斧,動作看似遲緩,但第二斧已橫掃而來,角度刁鑽,封死了所有退路。
這次無法完全避開。謝無塵雙手凝出玉罡屏障,硬抗這一擊。
砰!
屏障碎裂,他整個人被震飛出去,後背重重撞在礦壁上,喉頭一甜。
「謝無塵!」蘇璃心想上前,卻被胡綾兒拉住。
「這是謝家守護靈的考驗,外人插手,它會暴走。」狐妖女子搖頭,「只能靠他自己。」
玉俑已舉起第三斧。這一斧看似平平無奇,直劈而下,但謝無塵的玉眼卻看到了斧刃上凝聚的恐怖靈力——那是將前兩斧的力量疊加在一起的一擊,足以將築基中期修士當場斬殺。
不能接,不能避,只能……
謝無塵突然閉上了眼。
在玉眼的視野中,玉俑全身的靈力流清晰可見。那些靈力從後頸的控玉符流出,分佈全身,最終匯聚到雙臂,注入石斧。而在靈力流轉的過程中,存在一個極短的「間隙」——
斧刃舉到最高點的瞬間,全身靈力會短暫回流至控玉符,為最後一擊蓄力。
那個間隙,只有一剎那。
就是現在!
謝無塵睜眼,身形如電射出,不是後退,而是迎著劈落的斧刃前衝!在斧刃即將觸及頭頂的瞬間,他猛地矮身滑步,從玉俑胯下穿過,同時右手如鷹爪探出,精準地抓向後頸的控玉符!
嗤啦——
玉符被撕下。
玉俑的動作戛然而止。高舉的石斧停在半空,那張礦工臉上露出解脫的神情,空洞的眼眶中流出兩行銀灰色的液體。
「多……謝……」
玉俑轟然倒塌,碎成一地玉石。
謝無塵喘著粗氣站起,手中那張控玉符正在迅速化作灰燼。符紙背面,有兩行小字:
「吾名趙鐵柱,渭南礦工。謝家主仁厚,許我死後守靈,換兒女生路。後人若至,取符即過,勿毀吾軀。」
他沉默片刻,對著玉俑碎片躬身一禮。
「走吧。」他轉身,聲音有些沙啞。
蘇璃心走到他身邊,輕聲道:「你受傷了。」
「小傷。」謝無塵抹去嘴角血跡,「後面還有兩個,得加快速度。」
三人繼續前行。接下來的路上,氣氛更加沉重。
第二個守護靈所在的是個天然形成的玉髓洞,洞頂垂掛著無數鐘乳石狀的玉髓,散發著幽藍光芒。洞內棲息著數十隻「玉蝠靈」——這些生物似蝠非蝠,通體玉質,翅膀薄如蟬翼,飛行時會發出擾亂心神的尖嘯。
正如胡綾兒所說,它們懼怕高頻音波。蘇璃心以琉璃靈力模擬出某種尖銳的震動,成功將它們驅散。但過程中,她心口的道裂又開始隱隱作痛。
「你還撐得住嗎?」謝無塵問。
「能撐到秘窟入口。」蘇璃心咬牙。
最後一段路是最難走的。通道越來越窄,有些地方需要匍匐爬行,而化玉潭的瘴氣也從縫隙中滲透進來,不得不頻繁使用淨玉符。
終於,在耗盡第六張淨玉符時,前方出現了光亮。
不是螢光玉的光芒,而是某種溫潤、純淨的玉光。
「到了。」胡綾兒停下腳步。
三人爬出通道,來到一處寬敞的地下石窟。石窟中央,矗立著一尊完整的玉將軍俑。
這尊玉俑與之前的截然不同:它身披戰甲,頭戴纓盔,手持長戟,面容威嚴肅穆,栩栩如生。更驚人的是,它周身環繞著一層淡淡的金色光暈,那是玉質純粹到極致才會產生的「玉暈」。
築基巔峰的氣息,毫無保留地散發出來。
玉將軍俑靜立不動,但當謝無塵踏入石窟的瞬間,它的雙眼驟然亮起兩點金芒。
「謝家後人,止步。」
聲音洪亮如鐘,在石窟中迴蕩。
謝無塵停下,躬身行禮:「謝氏無塵,求入秘窟。」
玉將軍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如有實質,掃過他全身每一處。片刻後,它緩緩開口:
「血脈確認。謝明軒之子,謝無塵。」
它頓了頓,語氣中竟帶上一絲人性化的嘆息:「你終究還是來了。你父親當年封閉秘窟時曾言:若你前來,必是謝家已遭大難,玉寰盟已現。」
「是。」謝無塵抬頭,「父親何在?」
「已與萬玉輪盤碎片同封於潭底。」玉將軍俑道,「他以身為祭,以魂為鎖,鎮壓碎片五十年。而今封印將破,你來此時機……不知是福是禍。」
它手中長戟頓地:「按謝明軒遺命,欲入秘窟,需通過三道考驗。第一道,你已過——擊敗外圍守護靈,證明你有自保之力。第二道……」
玉將軍俑的金目轉向蘇璃心:「此女何人?」
「合作者,蘇璃心。」謝無塵道,「蘇家遺孤,與我有共同仇敵。」
「蘇家……血煉之術的傳人。」玉將軍俑聲音微沉,「她身上,有血玉魄的氣息。」
蘇璃心心中一緊。
「她無害。」謝無塵踏前一步,擋在蘇璃心身前,「我以謝家血脈擔保。」
玉將軍俑沉默良久,忽然道:「第二道考驗,便是她。」
「什麼意思?」謝無塵警覺。
「讓她觸碰我胸前的『驗心玉』。」玉將軍俑說,「若她心中對謝家無惡意,對你無加害之心,玉不會變色。若她心懷叵測……玉會變成黑色,我會當場斬殺她。」
「不行!」謝無塵斷然拒絕。
「無塵,」蘇璃心輕聲開口,「讓我試。」
她走到玉將軍俑面前,抬頭直視那雙金目:「我蘇璃心對天立誓,從未想過加害謝無塵,更無意與謝家為敵。若有虛言,願遭天譴。」
她伸出手,按向玉將軍俑胸前那塊巴掌大小、溫潤潔白的驗心玉。
觸碰的瞬間,玉石亮起柔和的白光,光芒純淨無瑕,沒有絲毫雜色。
玉將軍俑點點頭:「通過。」
它轉向胡綾兒:「妖族,你之來意?」
胡綾兒坦然道:「尋九尾玉狐遺骨,順便做筆交易。」
「遺骨在秘窟深處的狐塚,你可自取。但第三道考驗,你需一同參與。」玉將軍俑長戟一揮,指向石窟深處的一扇石門,「門後是謝家秘窟的核心,也是封印萬玉輪盤碎片的陣眼所在。但五十年前,陣眼被污染,滋生出『玉瘡』。」
「玉瘡?」謝無塵眉頭緊鎖。
「以邪玉之氣滋生的異物,形如膿瘡,會不斷侵蝕封印,釋放瘴氣。你父親當年就是為了清理玉瘡,才深入潭底,一去不返。」玉將軍俑聲音沉重,「第三道考驗,便是清理門後的玉瘡。只有清除至少七成,封印才能再穩固十年,你們也才能安全進入秘窟深處。」
它看向三人:「玉瘡畏懼純陽靈力與至純玉氣。你們三人中,謝家小子的玉眼靈力屬純陽,蘇家女娃的琉璃仙體靈力至純,狐妖的妖火也有剋制之效。但玉瘡本身會釋放幻毒,侵蝕心神,稍有不慎便會永遠沉淪。」
「我們需要做什麼?」謝無塵問。
「我會開啟石門,你們進入後,我會從外封閉。內部空間約有百丈方圓,玉瘡分佈各處,需一一清除。記住三點:第一,不可觸碰玉瘡本體;第二,不可被幻毒侵入七竅;第三……」
玉將軍俑頓了頓,語氣嚴肅:「若看到謝明軒的幻影,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都不要相信。那不是他,是玉瘡模仿他殘留記憶製造的陷阱。」
謝無塵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明白了。」他啞聲道。
玉將軍俑不再多言,走到石門前,將長戟插入門側的凹槽。石門緩緩開啟,門後是一片黑暗,黑暗中隱約可見點點詭異的綠光,如同無數眼睛。
「記住,你們只有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後,無論成敗,我都會開門。若到時你們已沉淪……我會親手了結你們。」
三人對視一眼,邁步踏入黑暗。
石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最後的光線消失前,蘇璃心回頭看了一眼。
玉將軍俑持戟而立,那張玉質的臉龐上,竟流下兩行淚痕。
「願家主在天之靈……庇護你們。」
石門徹底閉合。
第三節:玉瘡幻獄
黑暗。
絕對的、濃稠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和聲音。三人背靠背站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謝無塵率先點亮一縷玉光。微弱的光芒照亮周圍數尺範圍,也照出了眼前的景象——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窟,洞壁上佈滿蜂窩狀的孔洞,每個孔洞中都塞著一團蠕動的、散發綠光的「東西」。那些東西像腫瘤,又像腐爛的果實,表面流淌著粘稠的膿液,時不時鼓起一個氣泡,破裂時噴出淡綠色的霧氣。
玉瘡。
數量之多,令人頭皮發麻。粗略估計,至少數百個。
「開始吧。」謝無塵沉聲道,「我清理左側,蘇璃心中間,胡姑娘右側。保持距離,隨時呼應。」
三人分開行動。
謝無塵走近一處玉瘡,玉眼光芒凝聚成細束,如針刺入瘡體。玉瘡劇烈蠕動,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綠光大盛。但玉眼靈力中的純陽之氣正是它的剋星,不過數息,那團玉瘡便迅速枯萎、硬化,最終化為一灘灰燼。
蘇璃心則以琉璃靈力包裹手掌,隔空虛按。至純的玉氣如淨化之水,所過之處,玉瘡表面的膿液迅速蒸發,瘡體乾癟下去。但這個過程對她的消耗極大,每清理三兩個,她就需要停下來調息。
胡綾兒的方法最直接:她張口噴出淡青色的妖火,火焰觸及玉瘡便熊熊燃燒,頃刻間將其燒成焦炭。但妖火消耗的是本源妖力,她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起初的進展還算順利。半個時辰後,三人已清理了約三成的玉瘡。
但隨著深入洞窟,情況開始變糟。
玉瘡不僅數量增多,體型也變大,有些直徑超過三尺,噴出的綠霧更加濃郁。更麻煩的是,那些綠霧開始產生幻覺。
謝無塵聽到父親的聲音在耳邊呼喚:「無塵……過來……幫幫我……」
他咬破舌尖,以疼痛保持清醒。
蘇璃心則看到了母親的身影,母親在火海中向她伸手:「璃心……救救娘……」
她閉上眼,琉璃心訣運轉,強行驅散幻象。
胡綾兒遇到的幻覺更詭異:她看到了族中長輩,那些早已死去的九尾玉狐圍著她,哀泣著說:「綾兒……你為什麼不救我們……」
狐妖女子眼中閃過痛苦,但很快化作冰冷。她加大妖火輸出,將眼前的玉瘡連同幻象一併焚盡。
一個時辰過去,清理進度達到五成。
但三人的狀態都已逼近極限。
謝無塵的玉眼開始刺痛,過度使用讓他視線模糊。蘇璃心道裂處的灼痛加劇,頸間的同心玉環燙得驚人。胡綾兒的妖火黯淡了許多,嘴角溢出鮮血。
「還……還剩多少?」蘇璃心喘息著問。
「大約四成。」謝無塵玉眼掃視,「但剩下的都是大家伙,而且……」
他看向洞窟最深處。那裡,數十個巨大的玉瘡聚集在一起,彼此融合,形成了一個直徑超過三丈的龐然大物。那東西表面佈滿脈絡般的紋路,正中央裂開一道縫隙,像一隻猙獰的眼睛。
而在那巨大玉瘡的下方,坐著一個人。
一個身穿青衫、面容清矍的中年男子。
謝明軒。
「父親……」謝無塵低喃。
幻影抬起頭,露出溫和的笑容:「無塵,你來了。」
它的聲音、神態、甚至眼角細微的皺紋,都與謝無塵記憶中的父親一模一樣。
「別過去!」胡綾兒厲聲喝道,「那是陷阱!」
但謝無塵的腳步已經不受控制地向前邁去。
「無塵!」蘇璃心想拉住他,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幻影謝明軒站起身,走向兒子,伸出手:「這些年,辛苦你了。來,到父親這裡來,我們一起……永遠留在這裡。」
它的手即將觸碰到謝無塵的額頭。
就在這時——
鏘!
一聲清脆的玉鳴,從謝無塵懷中響起。
那是他貼身收藏的問心玉碎片,此刻正散發出前所未有的溫潤光芒。光芒中,浮現出另一個謝明軒的虛影——更真實、更清晰,眼神中帶著深深的不捨與決絕。
「無塵,醒來。」
真正的謝明軒殘魂,只說了四個字。
謝無塵渾身劇震,眼中迷茫瞬間消散。他暴退數步,玉眼光芒大盛,對著幻影厲喝:「你不是我父親!」
幻影的臉扭曲了,溫和的笑容變成猙獰的怨毒。它的身體開始融化,與背後那巨大的玉瘡融為一體,變成一個半人半瘡的怪物。
「為什麼……不肯留下……」怪物嘶吼著,裂開的巨眼中射出綠光。
「就是現在!」胡綾兒喝道,「攻擊它的眼睛!那是核心!」
三人同時出手。
謝無塵玉眼光束如劍刺出,蘇璃心琉璃靈力凝成重錘砸下,胡綾兒噴出最後一口本源妖火。
綠光、白光、青火,三股力量匯聚一點,轟入巨眼之中。
怪物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叫,整個洞窟開始劇烈震動。所有的玉瘡同時爆開,綠霧如潮水般湧出,但隨即被三人的力量淨化、蒸發。
震動持續了足足一刻鐘。
當一切平息時,洞窟內已無半點綠光。那些玉瘡全部化為灰燼,空氣中的甜腥味也淡了許多。
只剩下中央那個巨大的焦黑坑洞,證明著剛才的戰鬥。
三人癱坐在地,幾乎耗盡所有力氣。
「成……成功了嗎?」蘇璃心虛弱地問。
謝無塵勉強撐起身,玉眼掃視:「清理了……九成以上。應該……夠了。」
胡綾兒咳嗽著,吐出一口淤血:「那怪物……至少是金丹初期的實力。幸好……它不能移動……」
話音未落,石門方向傳來沉重的開啟聲。
玉將軍俑走了進來,看到洞內的景象,金目中露出震驚之色。
「你們……竟然真的做到了。」它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五十年來,我見過三批試圖清理玉瘡的人,全軍覆沒。你們……不愧是謝明軒的兒子。」
它走到謝無塵面前,單膝跪地:「封印已穩,秘窟深處可以安全進入了。按照約定,你們可以取走裡面的任何東西,除了萬玉輪盤碎片——那是鎮壓化玉潭的關鍵,不能動。」
謝無塵點頭,掙扎著站起:「父親……還有什麼遺言嗎?」
玉將軍俑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這是他留給你的。看完後,玉簡會自毀。」
謝無塵接過玉簡,貼在額頭。
大量的信息湧入腦海——
「無塵,若你看到這段留言,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別難過,這是我的選擇。
萬玉輪盤碎片是上古至寶,也是至邪之物。玉寰盟想要集齊所有碎片,重鑄輪盤,以此竊取天道權柄。
我鎮壓的這塊碎片,是輪盤的『樞紐』,最為關鍵。我以謝家秘法將它封印,但只能維持五十年。
五十年後,封印鬆動,玉瘡滋生。你要做的,不是加固封印,而是……毀掉碎片。
方法在秘窟深處的《碎玉典》中。但毀碎片的過程極度危險,需要琉璃仙體的至純玉氣輔助,還需要……
罷了,你自己看吧。
記住,玉寰盟的勢力遠超你想像。三尊之上,還有『太上長老』;七星使之外,還有『暗星衛』。
活下去,無塵。謝家的仇可以報,但你的命更重要。
最後……若遇到蘇家後人,善待之。當年蘇家之禍,謝家也有責任。
父,明軒,絕筆。」
玉簡化作粉末,從指間流瀉。
謝無塵閉上眼,久久無言。
「怎麼樣?」蘇璃心輕聲問。
「我知道該做什麼了。」他睜開眼,眼神堅定,「去秘窟深處,取《碎玉典》,然後……毀了萬玉輪盤碎片。」
玉將軍俑起身,指向洞窟深處的另一條通道:「從這裡走,直通秘窟核心。狐妖,你要的九尾玉狐遺骨,在左側的狐塚中。記住,你們只有六個時辰。六個時辰後,化玉潭會有一次大潮,淹沒整個秘窟。」
胡綾兒點頭,看向謝無塵和蘇璃心:「分頭行動吧。我取完遺骨就離開,你們……小心。」
她轉身走向左側通道,紅衣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謝無塵和蘇璃心對視一眼,走向右側通道。
通道盡頭,是一扇青銅門。門上刻滿古老的玉紋,正中有一個掌印凹槽。
謝無塵將手掌按上。
青銅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謝家隱藏了百年的秘密。
也是決定他們命運的——終極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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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完】
【下章預告】
第五章:碎玉典·輪盤劫
秘窟深處,謝家百年積藏與《碎玉典》現世。萬玉輪盤碎片甦醒,引發化玉潭暴動。胡綾兒取得遺骨,卻發現驚天秘密。七星鎖天陣外,暗星衛悄然降臨。毀碎片的儀式中,蘇璃心道裂徹底爆發,謝無塵面臨生死抉擇——是保碎片鎮壓化玉潭,還是毀碎片解開父親的封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