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鹽原在晨光裡展開,白得刺眼,像一片無邊的土地。
風從遠處來,掠過地面,帶起細小的鹽粒,打在木柵欄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裡沒有樹,沒有高地,只有幾畦乾旱的鹽池,和一間低矮的石屋,還有屋前那道用木樁圍起來的柵欄。阿煌伯住在石屋裡,他是鹽原的看守人,職責簡單而孤單:確保圍欄完好,防止牲畜闖入鹽池,並在每個日落時分,點名記錄當天到來或離去的人。至於為何要點名,誰也說不清。上頭的命令就是如此寫著,他便照著做。
石屋裡的擺設不多,一張床、一張桌、一盞油燈、一個水桶。牆上掛著一把短刀,更多是用來削木與割繩,而非對付任何人。
阿煌伯的日子像鹽原的風一樣,單調而枯燥。他每天巡視圍欄,修補鬆動的木樁,然後回到屋前坐下,看著遠處的白鹽池慢慢被日光烤熱,傍晚時分轉成淡金色。
大約每個月都會有一次收鹽的人會前來,用牛車載走鹽池裡的鹽,那是隨風吹來,堆積在鹽池裡的砂鹽,運回城裡可以加工成粗鹽。
有一天,一個孩子出現在鹽原的邊緣。那時正是午後,熱氣在地面上翻動。孩子背著一個舊布包,步伐緩慢,卻一步一步、緩慢的走著,像一頭疲累的騾馬。
阿煌伯遠遠看見他,便走過去,站在圍欄內側,等他靠近。
「你從哪裡來的?」阿煌伯問。
孩子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說:「北邊。」
北邊的路通往更乾燥的地方,那裡散落著一些小聚落,住著靠放牧與換鹽過日子的牧戶。阿煌伯點了點頭,又問:「你要去哪裡?」
「不知道。」孩子說。
這回答並不意外,偶爾會有人徒步走到這裡,說要找工作,若是找不到工作,就繼續前往下一個村落,這樣的人,每個月多多少少會有一兩個。
但孩子的語氣很平靜,像是打定主意要待下來。
「這裡生活條件很差。」阿煌伯說:「風太大,又缺水。」
孩子看了看圍欄內的白鹽池,又看了看石屋,說:「我可以幫忙。」
阿煌伯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規定裡並沒有提到孩子,也沒有說不能讓人留下。規定只是要求他看守,至於如何看守,由他說了算。
於是他說:「你可以先住一晚,明天再說吧!」
孩子點頭,跟著他進了石屋。
夜裡,風更強了。鹽粒拍在屋牆上,發出細碎的聲音。阿煌伯把水分給孩子一半,兩人默默吃著乾硬的麵餅,孩子說出自己名字,阿煌伯將之記入名冊中,這是孩子唯一說起自己的地方。阿煌伯沒有追問他的過去,他習慣不去多問,因為問題常常會引發更多問題,而他無法給出任何答案。
第二天,孩子真的開始幫忙。他跟著阿煌伯巡視圍欄,學著用石頭壓住鬆動的木樁,學著辨認哪一段柵欄容易被風掀倒。孩子的手很快就磨出水泡,但他卻沒有抱怨。
傍晚時,孩子坐在屋前,看著日光在白鹽池上慢慢退去,像是在看一件稀鬆平常之事。
日子就這樣過了下來。阿煌伯的名冊上多了一個名字,卻沒有向上通報。上頭的管理人來得不固定,有時一個月一次,有時更久。管理人只收走冊子,留下新的紙頁,從不多問。阿煌伯想,或許這樣就不會被發現石屋多了一個小居民。
孩子學得很快,他知道哪裡的圍欄最容易壞,知道風變向時要提早去檢查哪一段。
偶爾,他會問一些問題,比如為何要圍住鹽田,為何要記下名字。阿煌伯總是回答:
「因為規定就是這樣。」孩子聽了,也不再追問。
某天傍晚,風忽然變得非常急促。遠處的白鹽池像起了波紋,一層層向前推。阿煌伯察覺不對勁,帶著孩子趕去圍欄最外側。果然,有幾根木樁已被吹歪,繩索繃得很緊。
兩人合力把木樁扶正,又加上新的石頭壓住。忙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回到石屋。
那一夜,狂風幾乎沒有停過。屋裡的油氣燈不安的晃動,火光忽明忽暗。
孩子縮在角落,抱著布包。阿煌伯坐在桌邊,聽著外頭的聲音,心裡第一次感到不安。
他突然意識到,若圍欄整段被掀開,鹽田將會被毀壞,這片鹽地就失去作用,而他的工作也就保不住了。
天亮時,風停了。兩人立刻出去巡視。圍欄大多還在,只是有一小段被吹倒,繩索斷裂,地面留下雜亂的痕跡。阿煌伯看著那一段白鹽池,心裡沉了下去。他知道,上頭若是看到,一定會追究責任的。
他們開始整修鹽池,孩子比往常更賣力,只是低頭搬石、拉繩。等到一切看起來勉強恢復原狀,日光已經很高了。阿煌伯回到屋裡,翻開冊子,看著自己寫下的名字,一個個排列著,像是一行行不容更改的文字。
「如果他們來問,」阿煌伯說:「我會說風太大,看不清。」
孩子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幾天後,管理人真的來了。那是一個騎著老式自行車(俗稱鐵馬)的中年人,衣服上沾著灰塵。他坐在屋前喝水,接過冊子,隨意翻了翻,忽然停在孩子的名字上。
「這個是誰?」管理人問。
阿煌伯說:「一個附近的孩子,偶爾會來幫忙。」
管理人抬頭看了孩子一眼,目光冷淡:「規定裡沒有這一項。」
「規定裡也沒有說不能。」阿煌伯回答。
管理人合上冊子,說:「我只負責帶名冊回去。怎麼處理,不是我能決定。」
他留下新的紙頁,便離開了,鐵馬的卡答卡答聲也很快消失在鹽原邊緣。
那天之後,阿煌伯心裡一直懸著。他知道,上頭遲早會有回應。孩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開始在傍晚時收拾自己的布包,卻沒有說要走。
過了十多天,又有人來到鹽原。這次不是管理人,而是兩名穿著整齊衣服的官員。他們帶著文件,態度客氣,卻不容拒絕。他們查看圍欄,走進石屋,翻看冊子,最後坐在桌邊。
「冊子上多了一個名字。」其中一人說。
「是。」阿煌伯回答。
「規定沒有這一項。」另一人說。
「規定也沒有說不能。」阿煌伯重複了那句話。
兩人對看一眼,像是在衡量什麼。最後,年長的一人說:「孩子可以留下,但你要負責。若是出了任何問題,你要承擔責任。」
阿煌伯點頭,他不知道所謂的問題會是什麼,但他知道,這句話把孩子的存在,和他的職責綁在了一起。
官員離開後,鹽原又恢復平靜。孩子看著阿煌伯,說:「我會小心的。」
阿煌伯沒有回應,他突然明白,自己已經不只是看守圍欄,也在看守這個孩子。他不知道這是否超出了自己的本分,但他已經無法把兩者分開。
隨著季節推進,風變得溫和,白鹽池不再那樣刺眼。兩人的工作也輕鬆了些。孩子開始在屋旁種幾株耐旱的草,雖然長得不快,卻為單調的地面添了一點顏色。
阿煌伯看著那些草,心裡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在這片白鹽池上,第一次出現不屬於規定中的東西。
有一天傍晚,孩子說,他想離開一陣子,去北邊看看。阿煌伯愣了一下,問:「為什麼?」
「我來時說過,不知道要去哪裡。」孩子說:「現在,我想知道。」
阿煌伯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沒有理由阻止。規定並沒有說孩子必須留下,他也沒有權力提出這樣的要求。於是他說:「等圍欄修好了再走。」
第二天,他們一起把最外側的一段重新加固。風不大,日光溫和,工作進行得很順利。到傍晚時,一切都看起來十分穩妥。
孩子收拾好布包,站在圍欄邊。阿煌伯把水分給他一半,說:「路上小心。」
孩子點點頭,轉身朝北走去。步伐依舊緩慢,卻沒有停下來。阿煌伯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縮小,直到融進遠處的光裡。
那天夜裡,鹽原格外安靜。風很輕,屋外只有細微的聲響。阿煌伯坐在桌邊,翻開那本名冊,在孩子的名字旁邊畫了一道線,卻沒有刪掉。他不知道這樣做是否合乎規定,但他覺得,至少在名冊上,孩子仍然還在這裡。
日子又回到原來的節奏。巡視、修補、點名。只是屋前多了幾株草,在風中輕輕晃動。阿煌伯看著它們,知道自己仍然是看守人,但他也明白,自己守住的不再只是圍欄與白鹽池,還有那段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相伴時光。
鹽原依舊展開,白得無邊。風來風去,帶走細小的鹽粒,也帶走人們走過的痕跡。
阿煌伯每天坐在屋前,看著日光在地面上移動,心裡安靜而沉重。他知道,這片地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而人卻會因為在這裡待過,而變得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