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整,城裡的鐘沒有敲。沒有人注意到,因為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時間裡。阿晏坐在電車站旁的長椅上,手裡捏著一張車票。車票沒有目的地,只印著一個數字,像一個還沒被解釋的暗號。
阿晏其實不確定自己在等什麼。他只是覺得,這個下午不能被隨便用掉。電車來了又走,帶走一些人,又放下一些人。每一次開門關門,都像一個簡短的句號。
城的另一端,有一個孩子正在數台階。一階,二階,三階。數到十七的時候,他停下來,因為他忽然覺得,十七這個數字今天不太可靠。他退回到十六,又重新往上走,這一次,十七變得可以接受了。
下午三點零五分,阿晏把車票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忽然想到,空白其實是一種非常忙碌的狀態,因為什麼都有可能發生。他把車票重新放回口袋,像把一句話吞回喉嚨。
在街角的咖啡館,一個人正反覆攪動杯子裡的液體。他不是為了溶解什麼,只是需要一個持續的動作。每轉一圈,他就在心裡換一個念頭。念頭沒有排隊,互相擠撞,但他並不介意。
阿晏站起來,又坐下。他的身體比他的決定快一步。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對他說過,事情如果不發生,就會以另一種形式繼續存在。當時他沒有聽懂,現在也沒有,但這並不妨礙這句話在他腦中來回走動。
下午三點十分,城市開始出現細小的偏差。不是事件,是節奏。有人比平常早一步轉身,有人比平常晚一點開口。這些差距不足以引起注意,卻讓整個下午像被重新排列過。
孩子數到最後一階,沒有獎勵,也沒有失望。他坐下來,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彎曲又伸直,像在測試某種存在感。他忽然覺得,下午很長,長到可以容納許多不必要的動作。
阿晏終於上了電車。不是因為決定,而是因為門剛好在他面前打開。他走進去,站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開始後退,像一段被倒放的日常,但沒有人覺得奇怪。
同一時間,裁縫鋪的老闆娘剪斷了線。那一刻,她忽然有點不安,卻說不出原因。她看著那條歪掉的縫線,沒有拆,只是把成品放到一旁。她想,也許有人會喜歡這種不整齊。
電車行進中,阿晏看見自己的倒影疊在窗外的建築上。兩者都不完整,卻暫時共享同一個輪廓。他忽然想到,命運或許不會讓一件事自然發生,而是很多事同時各自發生,卻沒有交集。
下午三點十五分,咖啡館裡的人停止攪動湯匙。他喝了一口,覺得味道和剛才不同,但說不出差別。他放下杯子,心裡忽然空了一小塊,又很快被別的念頭填滿。
孩子站起來,離開台階。他沒有回頭數,也沒有記住數目。對他來說,那只是浪費掉的一段時間,但他最不怕的就是浪費。
阿晏在下一站下車。這一站他從未來過,卻不覺得陌生。他走出車廂,門在他身後關上,像一句話終於說出口,卻只聽到一半。
下午沒有結束。它只是分散到各個角落,以不同的速度繼續。阿晏走進人群,老闆娘重新踩動縫紉機,咖啡館裡的人開始發呆,孩子轉進另一條街。
如果你試圖把這些下午合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它會成為一張城市俯瞰圖,好像裝了很多東西,卻什麼都沒說。因為它們本來就是各自存在,像不同路線的公共汽車,偶爾交錯而過,卻不會停下車來打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