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腳步總是很長,長到你幾乎以為,它根本不打算離開。
尤其是在我們這樣的鄉下地方,西北風一吹起來就沒完沒了。田裡的菜被吹得縮頭縮腦,樹上的葉子掉得精光,望過去,只剩下一種生命被掏空的冷清。那樣的時節,人也跟著枯萎起來,每天縮著脖子,連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地變小了。我們只能靠著日曆上的紅字騙自己,告訴自己日子很快就會好起來,但心裡其實明白,有一種冷,是連厚重的棉襖都擋不住的寂寥。
然而,春天終究還是會來的。只是它來的時候,從來不敲鑼打鼓。
它像一個不愛出風頭的老實人,也像一位踩著輕盈步伐、遠道而來的訪客。往往是從那種濕濕黏黏的「回南天」開始。清晨醒來,家裡的牆壁冒著汗,地板摸起來也濕答答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腐爛與新生交織的氣味,那是土地剛被翻動,泥土與草根重新開始呼吸的味道。
那是生命的私語,很輕,卻很有重量。
接著,你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發現,田埂邊那些不起眼的雜草,似乎突然長高了一點點。那種綠,不是死氣沉沉的,而是帶著透明感的、嫩嫩的黃綠色。它們不是什麼名貴的花草,甚至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卻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很有韌性地,從冬天的泥巴裡鑽了出來。
村子裡的人,也悄悄變了。
不再只是抱怨菜價,或念叨孫子不聽話。路口那棵老榕樹下,老人家開始把椅子搬出來曬太陽。他們瞇著眼,叼著菸,臉上的皺紋被日光一層層曬開,像一張揉皺許久的信紙,終於被溫柔地撫平。你還會聽見一些細微的聲音——風吹過竹林的輕響,或是鄰家小狗不再蜷在門口,而是跑出來,追逐那一抹跳動的陽光。
這時候,阿婆蹲在院子角落翻土。那把用了幾十年的小鏟子,一下、一下,把冬天結成硬塊的土敲鬆。她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牆角那一抹剛冒出來的綠意,輕輕說了一句:
「活過來了就好。」
那天下午,太陽暖暖地照在田壟上。
我走在田埂之間,看著那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小草,在風裡微微點著頭。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外套的拉鍊拉開,讓那陣帶著泥土氣味的微風,慢慢吹進心窩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