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更新 發佈閱讀 3 分鐘

冬天的腳步總是很長,長到你幾乎以為,它根本不打算離開。

尤其是在我們這樣的鄉下地方,西北風一吹起來就沒完沒了。田裡的菜被吹得縮頭縮腦,樹上的葉子掉得精光,望過去,只剩下一種生命被掏空的冷清。那樣的時節,人也跟著枯萎起來,每天縮著脖子,連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地變小了。我們只能靠著日曆上的紅字騙自己,告訴自己日子很快就會好起來,但心裡其實明白,有一種冷,是連厚重的棉襖都擋不住的寂寥。

然而,春天終究還是會來的。

只是它來的時候,從來不敲鑼打鼓。

它像一個不愛出風頭的老實人,也像一位踩著輕盈步伐、遠道而來的訪客。往往是從那種濕濕黏黏的「回南天」開始。清晨醒來,家裡的牆壁冒著汗,地板摸起來也濕答答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腐爛與新生交織的氣味,那是土地剛被翻動,泥土與草根重新開始呼吸的味道。

那是生命的私語,很輕,卻很有重量。

接著,你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發現,田埂邊那些不起眼的雜草,似乎突然長高了一點點。那種綠,不是死氣沉沉的,而是帶著透明感的、嫩嫩的黃綠色。它們不是什麼名貴的花草,甚至連名字都叫不出來,卻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很有韌性地,從冬天的泥巴裡鑽了出來。

村子裡的人,也悄悄變了。

不再只是抱怨菜價,或念叨孫子不聽話。路口那棵老榕樹下,老人家開始把椅子搬出來曬太陽。他們瞇著眼,叼著菸,臉上的皺紋被日光一層層曬開,像一張揉皺許久的信紙,終於被溫柔地撫平。你還會聽見一些細微的聲音——風吹過竹林的輕響,或是鄰家小狗不再蜷在門口,而是跑出來,追逐那一抹跳動的陽光。

這時候,阿婆蹲在院子角落翻土。那把用了幾十年的小鏟子,一下、一下,把冬天結成硬塊的土敲鬆。她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牆角那一抹剛冒出來的綠意,輕輕說了一句:

「活過來了就好。」

那天下午,太陽暖暖地照在田壟上。

我走在田埂之間,看著那些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小草,在風裡微微點著頭。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外套的拉鍊拉開,讓那陣帶著泥土氣味的微風,慢慢吹進心窩裡。

留言
avatar-img
白離的沙龍
112會員
97內容數
喜歡寫作,武俠或本土文學,會不定時發佈作品,歡迎喜歡閱讀的朋友進來逛逛。
白離的沙龍的其他內容
2026/01/29
說到我們那個小鎮上的「兵仔市」,其實講穿了,也不過就是一條原本冷清清的窄馬路,因為旁邊駐紮了一營的阿兵哥,莫名其妙就熱鬧起來的地標。 那條街,鎮上的人都叫它「兵仔市」。 其實那裡本來什麼都沒有,就是幾棵被海風吹得歪歪斜斜的木麻黃,還有滿地的碎石頭。後來,山頭那邊蓋了一座營房,一到放假,那些剪著平
Thumbnail
2026/01/29
說到我們那個小鎮上的「兵仔市」,其實講穿了,也不過就是一條原本冷清清的窄馬路,因為旁邊駐紮了一營的阿兵哥,莫名其妙就熱鬧起來的地標。 那條街,鎮上的人都叫它「兵仔市」。 其實那裡本來什麼都沒有,就是幾棵被海風吹得歪歪斜斜的木麻黃,還有滿地的碎石頭。後來,山頭那邊蓋了一座營房,一到放假,那些剪著平
Thumbnail
2026/01/29
將額頭輕輕抵在一片冰涼的透明之上,規律而細微的顫動自玻璃傳至鬢角,彷彿時光的脈搏,一下下敲打著過往與現在的邊界。視線所及,電線桿如一行行未完成的詩句,在大地起伏的韻律中不斷向後掠去。 我想起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午後,心裡盛滿對遠方的孤勇。看著層疊的梯田漸行漸遠,那時的離別總帶著壯烈的氣息,以為揮一
Thumbnail
2026/01/29
將額頭輕輕抵在一片冰涼的透明之上,規律而細微的顫動自玻璃傳至鬢角,彷彿時光的脈搏,一下下敲打著過往與現在的邊界。視線所及,電線桿如一行行未完成的詩句,在大地起伏的韻律中不斷向後掠去。 我想起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午後,心裡盛滿對遠方的孤勇。看著層疊的梯田漸行漸遠,那時的離別總帶著壯烈的氣息,以為揮一
Thumbnail
2026/01/29
黃沙掩過城堞,如同歲月掩過英雄的眉間。 這座邊城位於大漠與關內交界,城牆以黃土夯築,在殘陽下泛起一層暗沉的赭色。風長年不歇,將城的輪廓一點一點磨平。城中唯一的客棧掛著一塊殘破木匾,三個字——「客滿樓」——早被風沙打磨得模糊。在方圓百里人煙罕至的荒原裡,這名字顯得近乎諷刺。 門前的旗幡只剩幾縷碎布
Thumbnail
2026/01/29
黃沙掩過城堞,如同歲月掩過英雄的眉間。 這座邊城位於大漠與關內交界,城牆以黃土夯築,在殘陽下泛起一層暗沉的赭色。風長年不歇,將城的輪廓一點一點磨平。城中唯一的客棧掛著一塊殘破木匾,三個字——「客滿樓」——早被風沙打磨得模糊。在方圓百里人煙罕至的荒原裡,這名字顯得近乎諷刺。 門前的旗幡只剩幾縷碎布
Thumbnail
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