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巨為了供養母親,決定埋掉親生兒子,卻因此成了千古傳頌的孝子。
故事最後以挖到黃金作收,從此被包裝成一場德行換取神蹟的奇蹟。
但這不是什麼感人故事。
這是一場關於「生命排序」的極端訓練——
它在測試一個家,誰隨時是那個「可以被丟掉的人」。

一|犧牲,是自我證明的模板
郭巨的選擇,並不是愛的展現。
當家貧難養時,他沒有想著求援,而是選擇「減員」。
他對妻子說:「兒可再得,母不可復得。」
這句話迅速結案,把一條人命變成可換算的籌碼。
為了留下來,你要學會自剪痛感;
你要能捨棄需要照顧的人,來證明你夠成熟。
我們從小熟悉這樣的劇本:壓抑、收斂、犧牲。
我們以為「不製造問題」,就能換來安全感。
二|被挖開的,是制度為恐懼背書的土坑
魯迅寫過,《二十四孝圖》裡最讓他童年心寒的,正是郭巨這則。
他看完只問自己:「我爸會不會也把我埋了?」
那不是孩子多慮——那是制度允許。
傳統社會「禮法合一」,長輩握有幾乎絕對的教令與處置權。
郭巨要埋小孩,這樣的動機在當時被視為「可以理解,甚至讚許」。
那不是個人變態,而是社會默許。
那口土坑,不是埋小孩,
是活埋孩子對世界的信任感與安全感。
一旦你在某個年紀意識到——「原來只要他們想,我隨時都能被丟掉」,
那條裂縫就再也不會癒合。
你的人生會在各種關係裡,重演這種劇本:
只要我不夠乖,就會被選擇性捨棄。
三|黃金,是補丁,也是毒藥
這故事最殘忍的地方不在土坑,而在結尾:
黃金出現了,神明給予獎賞。
這叫做——敘事補丁。
它把一整段令人顫抖的情節,轉化為:
「只要夠孝,老天會救你。」的正能量雞湯。
但這是倖存者偏差。
你聽說的,是那個剛好沒埋死小孩、剛好挖到黃金的家庭。
你沒聽說的,是那些真的動了手、卻什麼都沒發生的沉默多數。
這套故事繼續流傳,因為它有效:
有效複製、有效勒索、有效安撫體制的運作需求。
四|這不是故事,是模板
故事收在大團圓,人人鬆口氣。
但故事沒說:
那個孩子長大後,知道自己曾經被選為「可以拿掉的那個」時,會怎麼辦?
信任碎了,情感斷了。
再多的黃金,都拿不回那一點親情的信任。
有時候,孩子寧可真的被埋,
也不想一輩子活在「差點不被要」的陰影裡。
五|從古到今:紙碗,不可以丟
郭巨的故事看起來像神話,但那種價值排序的邏輯,其實我們從小就熟悉。
不是誰真的說要活埋誰,
而是生活裡的細節,一點一點教會你:
有些東西,即使你覺得可以放下,也不代表你能決定。
我們家不太外食,所以紙餐盒出現的時候,通常會留下來,不會馬上丟掉。
講究環保是理由,但很多時候,那些紙盒都是沾滿油、很難洗的。
而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吃火鍋時用的紙碗——
吃完我直接丟了,覺得那東西沒辦法再用了。
結果過了幾天,我在水槽旁看到那個紙碗被撿了回來,洗過、晾乾,靜靜地放在一旁。
我沒說什麼,
但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
在這個家裡,有些東西是不可以決定被丟掉的。
不管它多舊、多油、多沒價值,
只要還能撐住,就「該」被留下來。
那不是環保,是信念。
是一種深深刻在上一代心裡的準則——
「能留的,就不要丟。」
「能撐的,就不要喊。」
「會痛的,就不要講。」
你從小看著這些,就會開始懷疑:那我呢?
如果我變得麻煩、不好用、太耗資源——
是不是也該被留下來,但不被真正看見?
六|代際循環的開始,才是真正的土坑
郭巨的兒子長大了,也成了父親。
有一天,他也遇到經濟困難。
他想都沒想,開始挖坑——
因為他相信,只要夠孝,黃金就會來。
他真的挖到了金子。
他轉身對孩子說:
「爸爸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
這已經不是傳承了,這是複製。
是階級的複製,是價值觀的複製,是權力排序的複製。
黃金成了獎勵,也成了新的規訓。
已經不是誰做錯選擇,而是這整套制度在做接力。
七|黃金不會剎車
這套故事,本質上是一台道德火車。
不是開向未來,而是永遠在舊軌道上兜圈。
你以為它會停在奇蹟面前,為你剎車,
但它不會。
它不會停。
它只會賞黃金。
我們不能再教下一代相信:
只有夠乖、夠忍、夠痛,才配被留下。
孩子值得被愛,即使他什麼都還沒證明。
真正的成熟,不是你能夠犧牲多少,
而是你能不能站在那條鐵軌旁,
拒絕再挖下一個坑。
我後來讀了很多心理書,所以我懂,也體諒。
但我慢慢發現,
我真正學會的,不只是體諒別人,
還有替自己找理由保持沉默。
我從小就被說,很不會表達。
但事實真的是這樣嗎?
小時候,我常在書店流連,看那些教人說話、教人表達的書,
從業務話術到貼心溝通,我都看得懂,也學得會。
我發現那些東西對我來說並不困難——
我不是不會說,我只是很少被聽。
後來我才明白,
那從來不是表達能力的問題,
而是有沒有人願意接住你說出口的話。
在一個情緒不被需要、感受被視為麻煩的環境裡,
再好的表達,都會被說成是多話、是頂嘴、是不懂事。
於是你開始懷疑自己,
開始收起語言,
開始把「我很不會表達」當成一個比較不痛的說法。
但其實,
那只是沒有人想聽而已。
——
我也真的很想被體諒。
我離開是不孝,不離開也是不孝。
談界線是不孝,不談也是不孝。
我從小學會的體貼、忍耐、先替家裡想,
全都變成「理所當然」,變成我欠父母的證據。
有時候我真的會想:
如果我就像郭巨的兒子,被埋了換黃金,
故事是不是就能圓滿了?
至少那樣,有人會說我孝順;
至少那樣,這場債好像終於結清了。
但我最後還是選擇不埋自己。
我不挖坑,我不埋自己,我也不等黃金。
那台道德火車繼續開,開到爆軌我都不管。
——等等……我先看好時機再跳。
尾聲|我想這樣對待別人
上一輩的孝,是他們的道。
我想走屬於自己的孝。
如果有一天朋友來找我抱怨家人,
我會不急著替誰站邊或下判斷。
因為我太清楚:
自己的關係有多難,
別人的故事就有多容易被簡化。
有時候,能抱怨本身就夠了;
我們不需要再替對方追加那一層審判。
🗨️ 聊聊你的故事
在你的家裡,誰是被排在最後面的那個人?
你是否也曾像那個差點被埋掉的孩子,或是那個「不能丟掉的紙碗」,
在家庭的資源、情緒或抉擇面前,總是第一個被要求「共體時艱」?
那種隨時可能被排序掉的恐懼,是否至今仍藏在你的焦慮裡?
歡迎在留言區分享你的感受。
在這裡,你的存在不需要排隊,你的聲音也不會被任何「大局」所掩蓋。
❤️ 如果這篇文章讓你聯想到了某位曾在家庭序位中受傷的朋友,請給這篇文章一個愛心,並分享給他。
讓他知道:即使全世界都在排序,他在這裡,是絕對的優先。
【《二十四孝》逆讀系列】
- CH1|郭巨:被挖開的不是金子,是生存恐懼的底線(本篇)
- CH2|黃香:上一輩的焦慮傳遞,如何迫使孩子過早「暖被」?
- CH3|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