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入畫」
實地勘察那天,預報中的雨如約而至。
城南舊里是一片尚未完全開發的廢墟,斷壁殘垣間雜草叢生,與五十八樓那種精密的冷感完全是兩個世界。段知川今天沒穿西裝外套,只是一件深灰色的防水風衣。他那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在滿是斷瓦殘垣的舊里廢墟中,像是一座孤傲的、強行釘入地面的紀念碑。即便沒有正裝加持,那種寬肩窄臀的比例,以及被風衣腰帶束出的凌厲線條,依舊散發著一種與此地格格不入的、充滿金錢與權力味道的精英氣。
尤其是那雙常年行走在高端酒會與會議室的大長腿,此刻踏在泥濘與青磚之間,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處刑般的精準。
雨勢比預想中大,細密的雨絲織成一片白茫茫的網,將原本就荒涼的古建築群籠罩得更顯蕭索。
「段先生,小心腳下。」沈韻微撐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走在前面。她今天換了一身俐落的深色大衣,長髮鬆鬆地束在腦後,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清冷。
段知川走在後方,皮鞋踩在濕滑且高低不平的青磚路上,那種失去主控權的焦躁感又隱隱浮現。他看著前面那個纖細的身影,她走得極穩,彷彿這片頹圮的廢墟是她自家的庭院。
「段先生,請看那裡。」她沒有在意他的挑釁,指尖指向不遠處的一堵殘牆。
雨水順著斑駁的牆面滑落,在特定的溝壑中匯聚成深淺不一的痕跡,遠看竟真的像一幅暈染開的潑墨山水。
段知川的視線卻沒落在牆上。「沈小姐,妳所謂的『疊墨效果』,難道就是指這片泥濘?」段知川聲音冷淡,語氣裡帶著上位者對環境的挑剔。
正說著,腳下的一塊老青磚因為長年受潮而猛地陷落。
段知川並沒有像尋常人那樣驚慌失措,他那長年健身、充滿爆發力的核心力量在瞬間繃緊。即便在濕滑的泥濘中,他反應極其敏銳,長腿一撐,身體只是微微晃動,便精準地找回了重心。
然而,沈韻微出於本能,還是回身探出手,試圖去穩住他。
她纖細的手剛碰到他堅實的風衣袖口,段知川便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大且滾燙,虎口帶著因自律與掌控權力而磨出的微繭,力道大得驚人。沈韻微沒料到他反應這麼快,整個人反而因為這股反向的拉力,被他帶得向前踉蹌了一步,直接撞進了他那堵牆一般厚實的胸膛前。
「……沈小姐。」
段知川垂下眸子看著她,兩人的高度差讓他的目光帶著一種天然的俯瞰。他沒放手,聲音在雨幕中低沉得像是在震動,「這種地方,妳該擔心的是妳自己,而不是我。」
雨勢在此刻猛然轉急。
「砰!」
一聲悶雷炸響,原本的細雨瞬間轉為暴雨。沈韻微被這雷聲驚得縮了下肩膀,段知川眉頭微皺,長臂一攬,近乎粗魯地扣住她的肩膀,帶著她迅速閃進一處尚未坍塌、卻極其狹窄的老屋簷下。
暴雨如注,窄小的屋簷將兩人的距離擠壓到了極致。
這處屋簷不到兩平米,四周是雨幕織成的水簾。
因為距離縮減,沈韻微那把傘遮過來的同時,那股在辦公室裡讓他坐立難安的白茶香,在潮濕的雨氣催化下,竟變得前所未有的濃郁且具備攻擊性。那不是香水的脂粉氣,而是草木被雨打濕後散發出的、帶著冷意的清香。
「抱歉,段先生,這雨來得太急。」沈韻微輕喘著,轉過頭,卻發現段知川正死死地盯著她,那雙金絲邊眼鏡後的眼神暗得驚人。
雨聲在屋簷上炸開,轟鳴聲震耳欲聾,反而讓這方寸之地顯得安靜得詭異。
段知川看著沈韻微鬢角被雨水打濕的碎髮,那抹清冷中透出的柔弱,像是一根細細的刺,猛地扎進了他最理智的那根神經。
段知川一米九的身軀擠進這方寸之地,瞬間將所有的光線與空氣都佔據了大半。他背對著雨幕,肩膀被淋濕了大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摘下那副被水氣霧化的金絲眼鏡。
沒了鏡片的遮擋,他眼神裡那種強悍的、原始的壓迫感徹底暴露出來。
「沈韻微。」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段知川俯下身,侵略性的氣息逼近,將她整個人圈禁在自己的陰影之中,聲音沙啞得驚人,「妳說得對,這場雨確實是個無法掌控的變數。」
沈韻微背貼著冰冷的斷牆,呼吸因為他的靠近而微微受阻。她仰起頭,目光依舊清澈,卻在觸及他眼底那抹近乎「燥熱」的野心時,神情微微一滯。且更能感覺到他身上傳來的、那種與這場雨格格不入的滾燙。
段知川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清冷、乾燥的白茶香在潮濕的空氣中變得異常鮮明。他想起之前在茶席上,她說過這茶的回甘他會先聞到。那時他不信,可現在,這股味道就在他鼻尖縈繞,像是一場遲來的、卻避無可避的宿命。
「妳那天說的回甘,我現在聞到了。」
段知川的聲音極低,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自言自語。
他俯下身,鼻尖幾乎抵住她的髮鬢,那一抹被雨氣催化到極致的白茶香,正瘋狂地挑撥著他那根名為「理智」的鋼弦。
他的眼神死死地盯著她,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勁,「但沈韻微,我這個人從來不喝免費的茶。妳把這場火引起來了,現在卻跟我說要『留白』?」
沈韻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並不理解段知川口中的「回甘」具體指的是什麼。在她眼裡,這句台詞更像是他在那場老屋茶席後,對她美學底線的一次嘲弄,或是某種深不可測的心理戰。
但她能真切地感受到,這個男人此刻的情緒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不再是那個坐在 58 樓、隔著大理石桌面指點江山的冷血甲方,而是一個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被這狹窄侷促的空間、被某種她看不見的焦慮徹底逼入絕境的賭徒。
他身上的熱度太過驚人,隔著大衣都能灼傷她的皮膚。
「段先生……」她剛開口,嗓音帶著一絲微顫,在雷聲中顯得格外柔弱。
「別用這種聲音叫我。」段知川的手撐在她耳邊的殘牆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低頭,唇瓣幾乎貼在她的耳側,溫熱的氣息與冰冷的雨水交織在一起,「這案子我可以給妳五十年的記憶,但妳……打算拿什麼來賠我這份『燥』?」
雨聲在屋簷上炸開,轟鳴聲震耳欲聾,反而讓這方寸之地顯得安靜得詭異。
沈韻微被迫仰著頭,脖頸的曲線在昏暗的屋簷下顯出一種近乎脆弱的纖細。她依然維持著那種清冷的平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段知川那近乎「索命」的逼視下,她內心那道從不驚擾的防線,終於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縫。
段知川的氣息就懸在她唇瓣上方,那種混合了雨水冷意與男人灼熱體溫的味道,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整個人兜頭罩住。
她並非無感,相反地,在這種絕對的體型壓迫下,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戰慄感從脊椎蔓延開來。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乾淨的皂香混雜著雨水的清冷,甚至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震動傳來的微小共鳴。
這是一種讓她感到頭暈目眩的親近。她的大腦在報警,但身體卻像是在這股熱度中逐漸軟化。她能感覺到,這不是在談生意,這是雄性動物在領地裡最直接的圍捕。
「段先生……」她開口,嗓音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驚訝的微顫。這抹顫抖讓段知川的眼神瞬間變得更暗,像是一頭嗅到了獵物不安氣息的野獸。
沈韻微暗自深吸一口氣,試圖用理智壓制住身體的本能。她抬起那隻沒被他握住的手,指尖微涼,卻極其平穩地抵在了他緊繃的胸膛上。
隔著濕透的風衣,她能感受到那層薄薄面料下,他劇烈且沉重的心跳,與她自己的頻率雜亂地交疊在一起。那種燙人的熱度順著她的指尖傳回,讓她幾乎想縮手,卻強撐著沒動。
「火既然是您自己燒旺的……」她仰起頭,眼底閃過一抹被侵犯領地後的慌亂,卻又強撐著那份文人的自尊,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與挑釁輕聲呢喃,「這份燥,您叫我怎麼賠?」
段知川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看著她那雙霧氣濛濛的眼,看著她那雙抓在自己胸口、卻又不敢發力的手。這種「半推半就」的脆弱感,比任何冷言冷語都更讓他瘋狂。
段知川咬著牙,不僅沒有立刻退開,反而更深地俯下身,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兩人的呼吸在極近的距離下粗重地纏繞,像是一場無聲的角力。
那一瞬間,空氣彷彿都要燒起來。
沈韻微僵在那裡,大腦一片空白,世界只剩下他身上那股燥熱的氣息。
「沈韻微,妳真是我見過最冷血……也最會磨人的設計師。」
沈韻微心跳快得幾乎要撞破耳膜。她並不討厭這種靠近,甚至在內心深處,有一種被強勢力量包裹的隱秘安穩感,但那份清冷的自尊讓她無法立刻投降。
「……燙開了,茶就老了。」她垂下眼睫,避開他灼熱的視線,聲音微弱卻韌性十足,「段先生,這案子……還沒做完。」
這是一句最溫柔的拒絕,也是最狡黠的邀請。
最終,段知川在徹底失控前,猛地鬆開了手。他退開一步,在那抹讓他瘋狂的靜謐徹底蒸發他的理智前,強行切斷了兩人的連結。
他沒再逼她,而是緩緩鬆開了手,在那抹香氣徹底吞噬他之前,退回到了安全距離。
「下山。」他背對著她,聲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冰冷,「這案子,按妳的方案走。但沈小姐,這場火,我不打算關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