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值百萬的一堂課:為何恩師把教室搬到了濕地?
影響我最深的一堂課,不在教室,也不在實驗室。
那是在台南七股充滿鹹味的海邊,核子醫學科的 H 教授教會了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一課。
H 教授是個「非典型」的醫學教授。在講台上,他嚴肅地講授輻射傷害防治、醫電工程,眼神銳利得像Scanner。但一下了課,他就像個野孩子,熱愛長跑、登山,充滿了反差極大的生命力。
認識他是我的幸運,也是我的「不幸」。
因為他硬是把當時那個只會死讀書、皮膚白得像吸血鬼的我,從冷氣房裡拖出來,先是騙去爬屏東的笠頂山,接著是一連串的百岳特訓,最後甚至把我推向了馬拉松這條「不歸路」。
環保不是口號,是腳下的泥土
還記得那場改變我視野的「黑皮盃路跑」。
地點在曾文溪出海口,也就是後來的台江國家公園。
起初我以為這只是一場普通的跑步,頂多就是曬曬太陽、流流汗,拿張完賽證明回家好向老師交差。
直到我跑上七股的海堤。
那一刻,海風夾雜著魚腥味重重地打在臉上,腳邊是一望無際的濕地。遠處,稀有的黑面琵鷺(我們暱稱「黑皮」)正驚慌地飛起,而牠們的背景,是遠方若隱若現、代表著工業開發的煙囪陰影。
這場路跑的真正目的,並不是為了競技。它是當地環保團體為了對抗「七輕石化廠」開發案而舉辦的無聲抗議。如果開發案通過,這片幾千年的濕地生態將被水泥覆蓋,我們眼前的一切將成為歷史。
在那之前,我在課本上學過 GDP,學過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的權衡。但那些對我來說,都只是考卷上的選擇題,是冰冷的數據。
但當我親眼看到潟湖裡插著養蚵的竹架,親耳聽到當地攤商講述沙洲流失的焦慮,親身感受到這片土地宛如呼吸般的潮汐脈動時,那些抽象的概念突然有了痛感。
這是書本永遠教不會的「連結感」。
如果不走出來,我永遠不知道,原來經濟發展的代價,是如此具體而殘酷。原來我們的一個決策,會影響這麼多真實的生命。
這種「雙腳踩在泥土裡」的學習,比任何高深的學術理論都更讓我震撼。
影響力不是靠說教,是靠行動
H 教授教我的第二件事,叫做「影響力的擴散」。
為了這場路跑,我們實驗室做了一件瘋狂的事。
在好友(也是當時的領隊)的號召下,我們開始瘋狂地「拉人頭」。我們不只自己跑,還跑去隔壁實驗室遊說。
「這不是跑步,這是去救黑面琵鷺!」
最後,我們竟然湊齊了一支 16 人的雜牌軍。成員橫跨不同科系,甚至連平常最宅的學長都被我們拖了出來。為了不丟臉,我們每週二、三晚上還在學校操場集訓,週末去游泳池交叉訓練。
在學校裡,我們習慣了單打獨鬥。考試是個人的事,排名是個人的事。我們被訓練成封閉的個體,只在乎自己的成績單。
但H教授用行動告訴我們:「你想改變世界?別只會寫論文發牢騷。去影響你身邊的人,把他們帶出來。」
那天跑完步,我們一群人坐在路邊吃著大會發的東山柳丁(那是另一個受掩埋場威脅的產地)。看著大家汗流浹背卻笑得燦爛的臉,我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真實世界的改變,不是靠一個英雄單挑大魔王。而是靠一群普通人,被某個理念感召,願意一起走一段路。
我們就像那一群群的「黑面琵鷺」,單獨一隻很脆弱,但聚在一起,就能成為風景,就能喚起關注。
尋找帶你走出象牙塔的導師
前幾篇文章,我談了很多關於「讀書人」的困境。
H 教授帶給我的,就是那把打破困境的鐵鎚。
如果沒有遇見他,我可能至今還是一個只懂技術、對窗外世界漠不關心的工程師。我不會知道七股的夕陽有多美,不會知道環境正義需要多少人的血汗去換取,更不會懂得「一群人一起流汗」的快樂勝過獨自拿書卷獎。
年輕的朋友們,早點「轉大人」吧。
走出冷氣房,走出圖書館。去尋找那個能帶你看見課外世界的導師。
如果找不到,那就成為那個帶頭的人。
就像當年我們把室友從電腦前拖去七股海邊一樣。去用你的雙腳丈量土地,用你的感官去吸收大地的精華。
沒有健康的大地餵養我們,何來健康的未來?
這才是身為一個知識份子,最該修的一門必修課。

黑琵路跑大合照

海灘上的黑皮